星主渐台

板凳要坐十年冷,风物长宜放眼量。

求好看的悬疑小说!

要求不拖沓,有画面感。
风格主要是:悬疑推理,悬疑动作(格斗)。
类似《雪人》《推理要在晚餐后》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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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 往前走,让故事结尾】

注意:现代AU OOC有!大有!非常有!
是【一个脑洞】的后续,戳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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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小言,毫无逻辑,人物全崩,依旧慎入!


1.
五月的晚风,从海边徐徐吹来。
虽然最终的结果,内心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报告的那一刻,王天风的心,还是悸动了一下。
宁海雨专门从波士顿跑来安慰他,神情比自己还紧张,王天风反倒要先安抚他。好不容易送走了宁海雨,自己一个人买了张机票飞去了夏威夷。

不知道是谁说过,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不如先搁置着,走走玩玩,说不定回来就能解决。
他也这么任性一回。

夏威夷与美国本土有不一样的风情,王天风听见了沙滩上时不时传来的中国话,很是有亲切感。
赶跑了一个意图骚扰中国女游客的陌生男子,王天风盛情难却地被请了一杯果汁。女孩盘坐在遮阳伞下,一条腿还荡荡悠悠。得知她是一个人跑出来玩,王天风表达了担忧。
“唉,习惯了,一个人也自在。”
女孩掏出手机刷了两下,递到王天风面前:
“我这次其实是追个电影见面会,美国是海外第一站。据说这次他们老板也会来,诺,这就是,这片他自己就是编剧,年轻低调,是不是很帅?”
王天风看着海报上半身隐藏在阴影里的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托宁海雨的关系,手术安排在七天后。王天风挂了电话,心里居然没有什么波澜,可能是一个人呆久了,连情感表达都钝化了。
下楼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女孩,挺有缘的,王天风请她一起去吃海鲜,那女孩无奈地摇头:“不啦,马上要手术了,很多都不能吃。”
手术?
两个字还是刺痛了王天风的心,冒昧地问出口。
“嗯,就是我有白血病啊,以前换过一次骨髓,但是这两年又……”
王天风没忍心听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的谈话变成两个“病友”之间互灌“鸡汤”,王天风觉得这小姑娘真是有趣,原来自己早就更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
“那,这次的旅程,也算是你的一个心愿?”
“对啊,回去就在小本本上打钩,”女孩比划了个手势,“不过也算是完成了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
“你还想做什么呢?”
“南桥菜场那边有家摊子的灌饼特别好吃,我还没吃够就排不上队了;再上三节舞蹈课我的课时就满了,就能考教学资格证了,当了老师有了钱就能给我奶奶——哦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找个专业的保姆照顾他们;然后我还要争取活得久一点,我还没有找到我一生最爱的人,我很想知道恋爱是什么样的,所以要找到这个人……”
一口气妙语连珠地说完,女孩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脸上浮动着充满希望的笑容。
听到最后一句的王天风,心念一动,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很想确认,这世上会有个人爱我的灵魂。”


2.
大概没有比大清早被手机铃声吵醒更糟糕的事情了。
王天风迷迷糊糊地摸着手机,还没开口就被震醒了——
“你跑哪去了!关机一天都找不到人!!!”
耳边传来宁海雨咆哮的声音,王天风这才慢慢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房顶,醒了醒神:“我回中国了……”
“王!天!风!你&йØζ¥……”
幸亏及时拿手机离耳朵远了点,他揉了揉耳朵想,又一连做了三个保证,一定及时回去做手术,才等到宁海雨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王天风叹气,慢慢倒回床上,闻着轻柔的枕席上弥漫的檀香味,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在夏威夷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没有睡着,走上露台,听着海浪声,他和明台这么多年的纠葛一直在脑海中回放。
“也许最后不能成功匹配,也许我会死在手术台上,甚至我可能来不及回去就病发——我不想到了最后一刻,都找不到那个人。”

“老师~”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青年呼喊自己的声音。
什么时候爱上你,我还没有回答;
你说要送我的惊喜,我也没有收到……
一起种的白兰花,这么多年,肯定开了一轮又一轮。
明台,明台——
不要放弃……

这个念头一起,就落地生根了,王天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别激动,要镇定——火速地买了最早飞中国的班次,在飞机上看日出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他脸色倦怠,可是脑中却异常清醒。

明家大姐,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
王天风对着玻璃上的自己演练了几次,试图摆出沉痛的表情,不过,他失败了,因为心里一点愧疚也没有。他太雀跃,反而忍不住露出笑意。


3.
傍晚到了酒店,他满身疲惫安然入睡了,很神奇的,明台这次入梦了。他扬起招牌笑容,一路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老师……老师……”
自己静静地等在原地,等着学生给自己一个拥抱,或者,亲吻?他在梦中都笑出了声,直到他的闹钟铃响,明台的音容还在脑海中盘旋,不过被宁海雨吼了几句之后,他兴奋的神经,终于平静下来。
明台的工作室应该没搬吧?这么冒昧地去会不会不太好?今天是星期五,万一明台出差了……
定了定神,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到了这一步,患得患失已经是无用功,再回头可就是傻了,他点开手机,打通了一个号码。

隔了两年,路变了,公司大楼没变,楼层太高,电梯升到了一半他就开始耳鸣了,心脏也跳得有点急。
不过没有关系,王天风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微微笑着。
会好起来的,只要说开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步履匆匆,足下生风,前路会有一点艰难,但是总会走到的。

于曼丽倒了杯温水,仍旧用一种学生的语气和王天风说话。
看着老师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她有一种一切都能回到过去的自信感。
唔,也不要太远,就是回到她身边有一个健康的明台,一个严格的王老师,那个时候。
“明台的东西还没带走,您放心好了,他一定回来的。”
王天风顺着于曼丽的视线望过去,明台的办公室换到了紧贴会议室的那间,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他的西装还挂在衣架上,桌上微微有些杂乱,几个文件夹叠加放着,笔筒里东倒西歪地竖着各种办公文具。
这是明台的风格,乱铺乱放又不爱让别人收拾,他心中一暖,眼前出现了明台找不着东西一边嘟嘴抱怨,一边手忙脚乱的画面。
真是场梦啊。


4.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王天风听出了明台走路的节奏。
果然,感应门开了,这一刻,王天风眼里只能看到明台。
他的明台,依旧高大帅气,衣冠楚楚,衬衫挽到袖口,领带服帖地置于胸前,头发上了蜡,整整齐齐,真有个精英派头。以前杂志上形容他是“上海滩的贵公子”,是“陆家嘴的西洲梦”,这个梦,隔了经年,千山万水,终于到了他面前。

梦是好梦,可惜终究要醒。
王天风看着挽着明台臂弯的那只手,有些出神。
“呃,”于曼丽措手不及,迟疑了片刻,“明台,这是王老师……”
明台打断了于曼丽的慌张,向前一步。
“老师。”
勉力维持着礼貌得体的姿态握过手,王天风终于看向了明台身边的女人。
面容有些熟悉,名字就在嘴边。
“英……琼?”
那女子笑了:“一直不敢说话,好担心呀,还怕老师把我忘了呢。”
王天风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我们剧社的支柱。”
没人接话,气氛冷了下来,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了,这次是转移到了英琼的手指。
有点刺眼,他想。
英琼不知和明台说了什么,随后笑语盈盈:“一会儿就下班了,这边楼下有很多挺好的餐厅,老师一起吧,很多年都没有聚了。”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手上,匆匆忙忙抬头,视线却和明台撞上了。
他掐着自己的手:“不了。航班临时改了,马上要走。”
在于曼丽担忧的目光中,他一边客套地说着,一边起身。一个没注意,腿磕到了桌角,他也顾不上疼。真奇怪,这一刻,他居然还能神色不变地编出这个理由来。
明台和英琼又邀请了两三回,自己怎么拒绝的,也不记得了,楼层高,所以空气有点稀薄?他觉得胸口有点闷,说了两次“再见”就离开了,走到门口手伸出去,才发现是感应门。

唉,自己是真的老了。

颤颤巍巍地拿出药瓶,囫囵吞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回到了人间,下班点,电梯里人多了起来,他挤在一个角落,撑着,等药效起来。
没什么的,最艰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现在就走,去哪都好,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再过一会儿,过江隧道会堵,这是以前明台告诉他的,想了想,王天风还是选择了打的。
酒店的行李都寄存了,取出来很快,立马改签的话,估计今天还有到美国的红眼班机。
在前天,在夏威夷,发现自己也是怕死的。现在没什么遗憾的,了了一桩心事,可以坦坦荡荡躺在手术台上。
不能眼看着你幸福了,明台。不过这次,我算是堂堂正正和你说了再见。

地铁站旁边的酒店虽然吵了点,但是地段好,方便,王天风拎着行李箱跟着人潮走,不用看路——现在他也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就这样也撞人。王天风意识到前面有人不动时,他的脚已经踩上了。
“不好意思——”
抬头,王天风卡壳了。
明台脸色沉凝地站在地铁口。
“你还要到哪里去。”
“老师。”


5.
难受,喘气不匀,为什么这边还没有警察。
明台你再撑一下,我马上就去救你。
心跳到了喉咙口,闷,可是明台还在等我。
呼吸不过来,又热又疼,还没有到尽头吗?我撑不住了,明台明台……

咳,梦见自己差点胸闷窒息,真不是个好兆头,王天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头晕,脑子还有点缺氧,不过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低头一看——
胸口果然横亘着一条手臂。
手臂?!
王天风一下子惊醒了。

手臂的主人把他搂得更紧,头发半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开口:“再睡一下嘛,老师……”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王天风下意识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他还没想过来,这事态是怎么走到这步的。

昨天,在地铁口,明台一脸严肃。
“老师,我被甩了。”
“……”
王天风但凡理智还在线就不能相信这个说辞,可是——
“那……”他斟酌着用词,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明台拎走了他的行李。
“我们去喝酒吧。”

对,后来他们没去酒吧,明台直接开车到了这里——以前和明台一起住的小阁楼。很冷清,但是又干净。
明台从冰箱里抱出了一堆瓶子,多年珍藏,他说。
王天风不可避免地皱眉,然后看着明台熟练地加冰块倒酒。
“好啦,不能喝了。”他试图用他老师的身份教导这个学生。
庆祝单身——学生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笑着对王天风举杯。
“欢迎你回来,老师……”

然后明台就开始胡言乱语,是的,他酒量就是很一般——从工作辛苦到应酬麻烦,再到家里只有压力,没有知己,零零散散讲了一晚上。
王天风听出了明台压制着的感情。
他在愤怒,他要把自己的伤痕撕裂给他看,好让他也痛苦。
“明台,你醉了……”
他最终没忍心,两个人没必要就这样直击对方的伤处。
可是明台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老师,你为什么……”

唔,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所以——王天风掀开被子一角,然后老老实实躺回去。捂脸。
估计明台也是醉着没醒,隔着被子就对他又亲又抱,要说明台这反应,还真有点像失恋的人。但是这家伙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见风使舵,被亲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王天风,一肚子想问的话都没来得及讲。

明台紧紧禁锢着怀中的人,看着脸色泛红的王天风,他笑了。
他只说了一个谎,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真的太划算了。


6.
两个人磨到中午才起床,明台收到了王天风并未改签的消息,这才坏笑着慢腾腾地起身。
王天风看着空了一半的床铺还有点发愣,直到手机来电打断了他——
一个没有任何联系人的电话。想了想,让明台自己来接吧。
可是内心隐隐约约的不安,来自于何处?
电话断了,过了一会儿,来了条短信。

明台简单穿着衬衫和短裤就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两份荷包蛋和面包片。
细心地把牛奶热了,明台露出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尝尝吧。我最拿手的。”
王天风看着盘子里形状完整,金边酥脆的荷包蛋,慢悠悠切了一块:“熟了,很好。”
明台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不能表扬一下我吗?”
王天风看着明台乐滋滋地在切着面包,笑了:“记忆力也很好,英琼的号码不用备注就能记得。”
“哐当——”
明台的餐刀摔在了盘子里。

“明台,昨天临时加班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去试婚纱,地址时间发你了,别迟到啊。”
“婚纱”二字着实刺痛了他的心,王天风面色一冷,照着电话打给了公司,得到了“的确是明先生自己改约时间”的回复。
所以,自己怎么会怎么蠢。
王天风看着明台一脸隐忍的表情,忽然觉得滑稽。昨晚的游戏,谁都没有当真,真是太可笑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王天风哂笑,“明少爷,你觉得你可以对内和女人结婚,应付你哥哥姐姐,对外却金屋藏娇吗?谢谢你的招待,希望以后不用再见了。”
“老师。”明台起身,死死压着他的手,声音强忍着什么,“你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当年。
王天风听出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当年一切都好,明台虽然爱闹爱出格,可是不会做出耍滑偷奸,这样没种的事情。

“明台。”
王天风直直地看着明台的眼睛,内心对自己的演技有一种悲哀的骄傲感。

“在生死关头,我自然是选择我自己。”

匆匆赶到医院的明镜,明楼,在看到王天风的那一刻,都怔住了。
三个人缄默无言,直到明镜颤抖着指向王天风的脖颈:
“你,你们……”
王天风理了理衣领,脸上盖不住的疲惫:“医生说,明台情绪不稳定,要先住院观察。”
明楼及时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明镜,对着王天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天风慢慢对着他们鞠了一躬:
“我曾经向您承诺,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对不起,我没有遵守。”


7.
“这次回国,颇为悔恨。激切的言辞无心再说,从此山高水长,永不复见。”
明台呆呆地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连个落款都没有。
“大姐……永不复见是什么意思?”
明楼扶着明镜,强忍怒气:“明台你别再胡闹了!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
“我胡闹吗?我有什么错大哥!我只是爱他!这也是错吗!”
“明台,”明镜的声音饱含凄楚,“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的……”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英琼看着屋内诡异的气氛,迟疑道:“我接到大哥电话就赶来了,明台你还好——”
“英琼。”明台打断了她的话,“你爱我吗?”
英琼有种不妙的直觉:“当然了……”
“那我们解除婚约吧。”
“明台!”明镜终于掩盖不住扭曲的面容,声泪俱下,“一定要这样吗?姐姐求你了!”
“大姐!”
明台自己也是泪流满面,抹了一把脸,然后转头,看着脸色倏然苍白的未婚妻,说得很坚定:
“我这一生,都爱着一个不会爱我的人。爱上这个人有多痛苦,我很清楚。”
英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却在床位栏杆上紧紧攥着,支撑着她。

“我因为爱着他,而感受到的绝望和孤独——”

“我不希望你也去体会。”


尾声
干净气派的国际机场,行人脚步匆匆,不会有人关注这个角落。
王天风慢慢地等着领取登机牌,好在他只有一个随身的行李箱,不需要排队托运。一切的程序都很顺利。

“原来看着他离开,是这种感觉。”
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可别胡闹啊,这是机场,我会看着你的。”
明台漠然一笑:“阿诚哥,你每次给大哥送机,是什么心情?”
明诚瞪了他一眼,想了想:“有点失落,希望他快点回来。”
“唔,原来也差不多嘛。”

停机坪上不断有飞机升空起飞,明台远远看着。
“阿诚哥,你还记得,老师的朋友之前写的那个故事吗?”
“就是获了原创剧本奖的那个文艺片?”
“嗯,要本色出演一个爱而不得的精神病患者。”

“我真是……一点都不喜欢。”



……………………完……………………


作者注:
感觉自己狗血的路上一路狂奔停不下来了。我明明是个严肃温馨向的写手啊。
上个礼拜就写完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先发出来再说吧。

2017.08.19 22:03

【台风 一个脑洞(大纲)】

说好的除了已经放出来的台风设定,不再开新文,我怎么就按捺不住我的手呢!
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会跳出来这么狗血的剧情,完全瞎编,没有常理,慎入!
一定要加个前情的话,可以看作《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平行时空的后续,虽然人物关系不完全重合,但是方便理解身份设定。


明台王天风两人交往半年,明台准备偷偷求婚,却把结婚戒指弄没了,就想趁着去美国度假赶紧再订一对。后来两人开错了路,导航莫名其妙就到了贫民窟,遇到抢劫,明台不愿意把装有戒指设计稿的钱包给劫匪,暗示让王天风先走,明台在赤手空拳搏斗时被划伤了脸,血流满面,磕到墙角晕了过去。

王天风一路狂奔去商业街找警察时,心脏病发作也晕了,被救时,什么证件都没有,宁海雨来看望当主治医师的朋友,碰巧见到了王天风,说服朋友救了这个中国人,王天风此后在医院昏了半个月。

明家动用手段把明台救回来,结果诊断出明台有PTSD,期间记忆力受损,想到王天风就会有应激反应,到国外疗养很久才慢慢开始恢复,加上一直没有王天风的消息,在大姐的请求下,明楼虽然后来打听到了,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王天风在美国呆了一年回来,得知了明台的病情,又看到了明家危机公关时,明台和女明星的绯闻,考虑到之前明楼暗示过明台记忆受损,不能受刺激,也就准备放手了,去美国和宁海雨一起做研究。两年后,两个人回国,王天风做了编辑,发掘文学人才。

明台病情好转后,明楼安排他在明氏做,但是明台过了几天就不乐意了,不想每个人都对他特殊照顾,自己就跳出来开了一家影视工作室。这次面对王天风,虽然还没有完全想得起两人的过去,只知道自己和王天风合作过一部话剧,后来“玩”过半年,对宁海雨有点醋意,表示愿意出钱接这单,但是要按照自己的要求改剧本。宁海雨不乐意,可是王天风知道明台上学期间,文字水平确实可以。又因为宁海雨的恩情,知道明台不会小气,为了多赚一点钱,说服了宁海雨。

明台一直收着那个戒指设计图,但是以为是给哪个前女友的,于曼丽知道两人以前的事,因为明镜的请求又不能说,也是为难。

明楼明白了王天风的心思,但是又怕明台受到刺激,就想用明氏的名义买了宁海雨的剧本,结束这次合作。王天风无所谓,明台不乐意了。可是接触了几次之后,他发现王天风在他面前真的刻板又无趣,明台不禁思考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过。

宁海雨认出了明楼就是当年在美国付清王天风医药费的那个人,明楼没让他告诉王天风,第一,明楼当年算棒打鸳鸯,没脸见。第二,欠着这个人情,他感觉总有一天会用到。

剧本修修改改期间,有其他影视公司看中了这个本子要买,王天风觉得不能再和明台接触下去了,愿意卖。王天风找明台摊牌想取消合作,于曼丽随手给王天风一杯热水,王天风就这么喝了,明台觉得奇怪,怀疑两人认识。后来派人查了,才知道王天风以前做过大学老师,只是和自己不是同专业师生。

明楼虽然事先清除了两人在一起的所有照片视频之类的东西。但是明台在自己的云盘里查到了当年的毕业论文,王天风曾经发给他一版修改意见。明台推断出王天风和自己当年关系应该很好,借着合作的话题试探王天风,王天风知道明楼肯定有做过准备,不担心明台看穿,只说了两个人是同院师生,没上过课,不熟。

明台看出来王天风骗他,铤而走险装作自己犯病,骗于曼丽,于曼丽不清楚当年美国的事情,只说出了他和王天风当年日久生情,如胶似漆的情况,明台心神震动,记忆似有恢复。

明台下班后因为狂风暴雨,决定走回家,途径菜市场时,刚好因为恶劣天气,这边发生了车祸,现场有各种碎片和血迹,明台想到了在美国被抢劫的那个晚上,病情终于发作了。王天风出来吃晚饭刚好看到犯病的明台,赶紧给医院和明楼打电话。

明镜在医院看到了王天风,听说明台嘴里喊的全是老师,以为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又伤心又心疼。何况当年明镜还没来得及知道明台和王天风的事情,就看见自己的弟弟遭此厄运,心里也一直有疙瘩。

王天风也以为是自己让明台犯病的,许下承诺,明台病情稳定,医生的治疗方案出来,自己就不会出现在明台面前。

知道一切的明楼心里矛盾痛苦,但是事到如今,他不想让明镜再伤神,也实在是不敢拿明台的健康赌。他说服明镜同意让王天风再多待一会儿。

经过半年疗养,明台的记忆的确几乎恢复了,但是他脑海里时不时就出现自己满面血污,却等不到老师来救他的恐惧画面。结合王天风回国和他合作时的态度,明台知道老师不要他了,自己的PTSD没全好。但是看到大姐这么痛苦,他坚称自己已经好了,努力做一个正常人。

宁海雨从明楼的态度和王天风的反应,大概猜出了明台和王天风的关系,想拿自己的经历劝王天风,但是王天风却推说自己七年时间耗在明台身上,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之后的所有变故了。宁海雨知道王天风是指心脏问题,也就不敢刺激他,暗暗可惜。

明楼托一家资本雄厚的影视公司找宁海雨买剧本,开出的价目让宁海雨和王天风惊呆了,王天风猜到了是明楼帮忙,但是他误解明楼的意思,以为是给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离开。宁海雨不放心王天风一个人走,痛快地签完了协议。

一年后,王天风在某个电影节上看到了这部片子的展映,悬疑爱情主题的商业片被拍成了文艺片,更惊悚的是,明台居然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这次明台演得非常好,虽然只有一分钟,但是演出了情绪起伏极大的精神病患的状态,大家都称赞不已,只有王天风看出来这不是明台演戏的风格,那只能说明他的病还是没有好。

王天风在异国的海岸边走着,想到自己和明台这么多年的痛苦纠缠,最后却是这样惨烈的结局,他看着巨浪卷携着浪花冲向礁石,恍惚间觉得,自己早就过完了一生。







………………………END………………………

差不多就是这样,求轻拍_(¦3」∠)_

成都妖奇谈(三国蜀汉)

看《三国演义》的时候,超级喜欢姜维,但是丞相死了我就没有接着看了,后来陆陆续续知道了蜀汉的结局,知道伯约的内忧外患,可是从来没有像看这篇文一样直面这些惨烈的事情。心太疼了(ಥ_ಥ)。

我不是你们认识的ANNA:

  


  这是一些连坊间都绝少流传,只有在非人类的世界里才知道的故事。


  



  


  诸葛亮第一次听到姜维这个名字,是赵云告诉他的。


  “那个叫姜维的小将军看上去有点不寻常。”


  “怎么?”即使战务繁忙,他也停下手中的笔抬眼认真的问——因为就他的了解,能让子龙说不寻常的人,应该已经不是“有点”而是“十分”不寻常了。


  但是让他更吃惊的是,赵云沉吟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感觉怪怪的。”


  这就真的怪了。


  诸葛亮站起来,摇着扇子在大帐里踱了两步,最后决定自己去看看。


  


  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不用赵云的指点,诸葛亮就认出了敌军阵前的姜维。


  跨白马,提银枪,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那阵前的青年将军像极了当年的赵子龙,但是比子龙更张扬。


  当然诸葛亮知道,这不是子龙说奇怪的原因。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这小家伙真精神啊。”


  赵云有些不明所以。


  “你真不认识他?”诸葛亮问。


  赵云摇摇头,诸葛亮道:“是了,太少见了。既然连你都不认识的话,也难怪魏国人不识得他了。”随后让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一番,赵云的表情先是惊讶后是惊喜,最后领了命,带着人马布置去了。


  


  诸葛亮继续站在山岗上密林后看着姜维,许是感觉到什么,姜维突然张弓朝着他的方向射出一箭。


  箭里带着风声,仿佛有灵性般直射诸葛亮,就在他面前还差一尺的地方,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诸葛亮轻松的抬手取下了那支箭。乌黑的箭杆上刻着的姜字清晰可见。


  


  等姜维带着士卒冲上来的时候,诸葛亮已经不见了,搜索的士兵只发现了那支箭,笔直的钉在老树上。


  “姜大人怕是搞错了吧。”有人说:“这林子咱们上来的时候一直盯着,别说是跑了个人,就是飞出去一只鸟也能瞧见啊,总不能人凭空就消失了吧。”


  姜维瞪了那人一眼,将箭伸到那人眼前:“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箭杆上,在姜字的下面,多了一个“亮”字。


  姜维将手放在那个字上细细的摩擦,能够感觉到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传来。


  “奇了怪了,”那兵卒嘀咕:“我听说这诸葛亮有妖法,难不成真的有?”


  “……妖法吗?”姜维冷笑了一声:“把他抓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后来姜维没能抓到诸葛亮,但是人类故事里多了个天水关诸葛降姜维。


  而在非人类的故事里,降服姜维的地点,却是在诸葛亮的中军大帐。


  “为什么姜将军一看到诸葛丞相就降了?”青城山上的老树妖给小妖怪们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只小花妖忍不住插嘴问道。


  “因为啊……”老树妖摸摸垂下的胡子沉吟着。


  另一只小耗子精瞪了小花妖一眼:“你真笨啊,诸葛丞相是千年的狐妖,姜将军才多少年道行,还有一条千年白蛇盯着,他敢不降么?”


  他们一起朝青城山下看过去,用着非人类的眼睛,能看到成都城里各处流光溢彩,那是人类所看不到的“气”。


  “可是……”花妖小声的说:“白蛇和白狐都不在了……将军为什么还在呢……?”


  没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成都城的一角,有着一道隐隐透着赤红的金色灵气,那是姜府。


  


  其实那时候在中军大帐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时候,姜维并没打算投降。


  他只是被吓了一跳。因为端坐在中军帐中居然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而捆着他的绳索,突然抖了抖,变成一条小蛇,滑进了站在他身后的赵云的铠甲里。


  “姜小将军,”白狐突然开了腔:“听说你想活捉我。”


  姜维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诸葛亮……”


  那白狐歪着头眯着眼睛,姜维觉得它应该是笑了笑。


  “原来你是妖怪!”


  白狐依旧只是眯着眼睛笑了笑,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轻巧的身边扫来扫去,姜维不由自主的就盯着那尾巴看,看得久了,就觉得那尾巴突然变成了两条,两条变成了四条,四条又变成了八条。


  他觉得眼花得厉害,白狐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色已晚,姜小将军就好好的休息吧,你如果不愿意留下,我明天会放你回去。


  那声音中蕴含着的魔力让他无法抵抗的慢慢闭上眼睛。


  


  赵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刚刚那个傲气十足的年轻将军,慢慢顺服的闭眼化作一只他未曾见过的小兽,伏在他的脚下。


  “这是什么?”他俯下身,摸了摸小兽身上的柔软的皮毛:“有点像是鹿妖,但是气比鹿妖要强很多。还是头小兽,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啊。”


  诸葛亮变回人形,慢慢的走过来跪坐下,将手放在小兽修长的脖子上慢慢的抚弄:“子龙,你没听到天水的人怎么说的么?姜伯约是天水麒麟儿啊……”


  “麒麟?”赵云看着眼前这个如小鹿般的动物,大约是觉得诸葛亮的抚摸十分舒服,在睡梦中的小麒麟,弯过脖子往他身上蹭了蹭。看着那副温顺乖巧的样子,他怎么也没法和传说中只有天上才可见的四灵之一联系起来:“我以为那只是……一种赞美之词……”


  “也许吧。”诸葛亮点点头:“但是无意中接近了事实。按照麒麟的寿命,它还是个小孩子,也许是天上人不小心弄丢了,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它幻化成人,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诸葛亮的手慢慢停了下来,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是小麒麟立刻不满的用头上的小角顶了顶他的手。诸葛亮笑了笑,继续抚摸着小麒麟,直到它团成一团沉沉睡去。


  赵云陪着一边看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像白天那个傲气十足的小将军啊……”他有点好奇的点了点麒麟头上那两只还没长大的小角:“丞相,留下它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摸着小麒麟的额头,隔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我累了,即使还是幼兽,它也是只麒麟,要迷惑住它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休息一晚,明早再把它恢复原形,放了吧……”


  “可是……”赵云顿了顿:“四灵之一的神兽……”


  “……所以我才不想强留他。”


  赵云想起当年那只被诸葛亮请来的歪脖跛脚的凤凰,也就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被叫醒的姜维完全想不起他怎么会在敌人的军营里睡得如此沉,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诸葛亮变成了一只有着白色大尾巴的狐狸,自己则成了一头有着奇怪花纹的小鹿。


  当然,比梦更奇怪的是,诸葛亮真的放了他。


  只是他最后也没能回家,没人相信他没有投降,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姜维还是只能投了诸葛亮。


  再往后,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北伐随着马谡失了街亭就这么戛然而止,诸葛亮带着姜维回了成都。


  


  除了极少数外,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年轻将军的离去或者归降将造成怎样的影响,而在“非人”的世界里,曹魏赶跑了麒麟儿这事则以快得多的速度传播开来。


  


  一个姜维在天水从不知道的世界,将慢慢在他面前展开。


  而他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你是头麒麟。啊,对,没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东西,这不是什么夸奖,而是真的麒麟,四个蹄子走路的那种。”


  姜维觉得很奇怪,虽然自己是这样唠叨了好几遍,但是心理上还是有点接受无能,而他的身体似乎比心理更快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自从进了汉营,他每天早上都十分尴尬的发现自己变成了麒麟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因为第一天吓了一跳从榻上蹦起来差点摔倒弄出了大动静,险些让守在外面的卫兵冲进来,在那之后姜维每天醒来之后都会注意小心的先把被子拱开再跳下塌变回人形。


  


  但是回成都的第一天他还是出了乱子。


  事情是这样的,他在成都没有官邸,所以诸葛丞相就派人给他找了套宅子让他暂时住着。


  结果那晚上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进成都太兴奋还是太累,总之姜维折腾了大半夜也没睡着,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窃窃私语,可仔细听来却只有风声,起床来查看也不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疑神疑鬼中折腾到快天亮方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听到外面仆人敲门才醒来。


  “公子,公子。”那仆人一边敲着门一边在外面急切的嚷嚷:“丞相和赵将军来看你了。”


  


  姜维的第一反应是“糟了,快起床。”而身体则比脑子反应得更快的以一个标准的鲤鱼打挺的姿势踢开被子跳了起来。


  但是他显然忘了,他今天也是以麒麟的形态醒来的。


  于是听得里面砰的一声巨响的仆人开始慌张的试图开门,而连着被子一起滚到地上摔懵了的小麒麟在听到外面传来仆人向丞相和子龙将军解释听到房间里有异响担心姜公子安危的声音时更加慌了神。


  从里面栓上的门很快被赵云用随身带着的小刀轻松的挑开,随后跟着踏进房间的仆人突然叫了起来:“公子房间怎么有头鹿?”


  随着他的喊声,一只有着奇怪花纹的小鹿跌跌撞撞的从地上一堆的被子里挣扎出来,低头闪开准备抓住它的仆人,从赵云和诸葛亮的身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当然,这阵风没能刮上多远,大门是关着的,还有诸葛亮和赵云带来的护卫守着,大家见到一头奇怪的“小鹿”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仆人大喊大叫,自然第一反应就是去抓住它。


  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前面是“小鹿”蹦上跳下到处乱窜,后面跟着一群卫兵和卫兵左扑右挡。


  小麒麟仗着身形灵活,几次眼看着就要被抓住了,身子一扭又堪堪避过逃开。但是到底追的人多,地方也就这么大,门又是锁上的,它也一时走不脱。


  姜维有些着急了,他急着甩掉后面的人群变回人形,毕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变身。但是他越着急越是摆脱不掉,反而好几次差点被逮住。


  不过,在旁人看来,这更像是这“小鹿”故意耍人玩。


  于是有气急败坏的卫兵取下了身后背着的弓箭。


  


  “不要伤它。”在事情变得彻底不可收拾之前,赵云终于开口阻止了卫兵。


  看到赵将军陪着丞相出现,所有的人都停了下脚步。只有那头“小鹿”刹不住脚,直冲这诸葛亮而去,快到跟前的时候突然前蹄一跪硬生生的在地上打了个滚避了过去,趴在诸葛亮的脚边不动了。


  诸葛亮蹲下去摸了摸小麒麟的脑袋。小麒麟也“呜呜”的哼着舔了舔他的手。很温暖,有点痒,变成麒麟时候的姜维更像是个小孩子——从麒麟的角度它也的确是——瞪着可怜兮兮的水雾弥漫的眼睛求助的看着他。


  “受伤了吗?”诸葛亮问。


  “呜……”小麒麟试着站起来,左前蹄一软又跪了下去。


  赵云也蹲了下来,抓过小麒麟的左蹄摸了摸:“没事,骨头没断。”他极其熟练的两手抓着蹄子一推一送,只听到小麒麟“嗷呜”了一声。赵云再拍拍它脑袋:“站起来试试。”


  小麒麟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踢了踢前腿,似乎还有点疼,但是比起刚才来已经好多了。


  赵云扶着诸葛亮站了起来,又伸出一只手弹了弹小麒麟的小角:“哪能那么快就全好了。”


  诸葛亮笑了笑,扭头对仆人说:“我就是来问伯约要这个小家伙的,等伯约回来告诉他,小鹿我已经带走了。”


  “啊……是。”仆人一边应着一边心里止不住的嘀咕:不是说来看姜公子的么?怎么又成了要鹿的?还有这鹿是啥时候跑进来的?姜公子又跑哪里去了?


  不过他这话也就在心里嘀咕了一番,依旧恭恭敬敬的目送着丞相和子龙将军带着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小鹿离开。


  在他们身后,则是卫士们的窃窃私语:“咱们丞相真神人啊……连头鹿都这么轻松的降伏了……”“子龙将军真厉害,还会给鹿治伤……”“姜小将军到底从哪里弄来头长得这么奇怪的鹿啊……咦它是不是刚瞪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姜维搬家了,从诸葛亮为他找的宅子搬进了赵云的府邸,说是因为和赵家的两个公子一见如故,住一起方便切磋武艺。


  他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眼尖的仆人发现他的左手上绑着条布巾。


  “您这手是怎么了?”


  “啊……这个啊?”姜维笑了笑:“今天练武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


  “这样啊……”仆人顿了顿:“您弄来那小鹿今天也扭了前蹄呢……啊不不,我不是说您像那小畜生,我就是说凑巧……”看着眼前的将军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说:“我弄了点草药,这马儿要是伤到蹄子了就放饲料里喂给它吃,好得可快了……”


  “它不吃饲料!”脸色沉得奇怪的小将军提着自己的枪和几本书几件衣服,迈着大步的离开了。


  


  “不吃饲料那吃啥啊……再精贵的鹿总不能吃金粒银粒吧……”仆人看着姜维的背影喃喃自语,而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有其他的生物也目送着姜维,深为遗憾的叹了口气:“难得新来了个有趣的小灵兽,搬到白蛇府上去就看不到了……”


  


  



  


  姜维翻了个身,依旧还是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说话——赵云府上出奇的安静,就像是那位老将军给他的感觉,不张扬不炫耀但是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经过早上那一番闹腾,他觉得自己也许有点不敢睡觉了。再翻个身,还是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正是十五,月上中天之时,满庭皆是一片月色。


  姜维转了两圈,连最后一点睡意都消失了,彻底变得精神百倍——甚至觉得体内那头麒麟正迫不及待的要出来跑上两圈。


  


  “如果今晚还想睡觉,我建议你别再晒月光了。”正当姜维内心在变身与不变之间挣扎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本来努力控制着自己变身欲望的姜维几乎出于本能的以麒麟的姿态跳开,除了前蹄有点跛之外可以称得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当它半空中扭头转身落地然后发现是赵云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写着沮丧两个字。


  


  赵云走上前摸了摸小麒麟的头,席地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边,小麒麟乖巧的走到了他身旁。


  院中种着一棵树,他们所坐的地方,伸展的树冠刚好替他们挡住了月光。


  “满月的月光是最有灵气的。世间万物修炼的第一步都是吸取日月精华,被满月照到容易恢复原形是很正常的事情”赵云伸出手去,前方树叶的空隙投下一块光斑,当他的手停在那时,被照到的部分慢慢浮现出银色的鳞片,闪着一种比月光更奇异的光芒,而当他的手抽回来,手背上的光也慢慢的黯了下去,随后鳞片也缓缓消失。


  小麒麟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神奇的变化,然后又扭头看看赵云,在得到了鼓励的微笑之后,也小心翼翼的伸出前蹄……


  它伸出的是左蹄,还包着白天留下的布条,过了一会,布条里开始透出一丝金色的光芒。小麒麟好奇的扭头看看赵云,又看看自己的腿,开始试图用嘴解开布条——不得不说修炼的第一目标就是化为人形这一点是有一定道理的,即使是灵兽,这也比用手难多了。


  看着努力和布条奋斗的小麒麟,赵云揉了揉它的脑袋,示意让他来。


  


  随着布条一层层的解开,金色的光芒像是寻到了乌云缝隙的阳光般露出。等到全部解开,小麒麟瞪着自己在月光下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前蹄,小心的放到地上,踏一下,歪歪头,再用力踏一下。


  在确认完全不痛了之后,它欣喜的围着赵云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树荫漏下的月光照在它身上,激起的金色光芒就像是夏日树荫间洒下阳光。


  


  “满月的月光所激出的灵力能够疗伤。”赵云在看到小麒麟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时立刻又补充一句:“只能治疗小的伤口而已。其实也就是让你好得更快些罢了,如果伤得太重一样没办法。”


  “哦……”默默变回人形的姜维答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句:“我听说将军您征战沙场几十年身上无一道伤疤,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听谁说的?”赵云反问道。


  “这个……”姜维有些难为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赵云沉默了一小会,然后站起来。


  “如果是说‘赵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无法治愈能留下疤痕的伤害,如果你是问‘我’,那么……”他抬起头叹了口气:“我身上刻着大汉朝最深的一道伤痕。”


  “我不明白……”


  


  看着姜维迷惑的眼神,赵云有那么一瞬想要摸摸他的头,但是手到了半路还是觉得如果不是小麒麟的样子去摸他头似乎不太好,于是转到他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有适当的机会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不觉得你应该进房睡觉了么?”


  赵云的手很有力,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感觉,姜维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出一个问题:“您……的真身真的是白蛇对吧?”


  赵云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


  “不知道……”姜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您不太像。”


  赵云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姜维的问题,却反问道:“你不想去睡觉是担心醒来会变回麒麟吗?“


  被说中了心思的姜维更不好意思了,回想起今早的那一幕,他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幸好在黑夜的掩饰下赵云应该看不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你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前从来没有变身过,而一旦知道了之后就很容易不受控制的变回麒麟状态么?”


  姜维思考了一下,试着回答:“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觉得自己是人,那么就能一直是人,但如果我对这个产生了怀疑或者失去了控制力就会变回来么?”


  “不,没那么严格。”赵云摇了摇头:“只是……该怎么说我也说不好,这种事情也许丞相能说得更清楚。不过……”


  “当你选择作为一个‘人’活下去的时候,就会要遵守人的法则……”赵云将手再次伸向月光,但这一次没有光芒没有鳞甲,月光下依旧是普通的样子,或许比一般人更显得有力,但也依旧有着无法遮掩的苍老。


  


  姜维突然觉得很难过。


  虽然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


  


  



  


  回成都的第一旬,姜维一直都很无所事事。每天除了练枪和看诸葛亮差人送来的几册兵书外,他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好做。


  自从那夜和赵云谈过话之后,姜维好几天没再见过他,不过自那之后,他再也没一早上醒来又变成麒麟。


  赵家大公子姜维也很少看到,只有二公子老是跑来找他,用赵二公子自己的话说,他爹和他哥都很忙,而他这几天被特别交代的任务就是陪姜维。


  


  第一天赵二公子似乎对于这份差事还有点不大乐意,第二天在他和姜维比了一场武,立刻转变了态度,第三天他来的时候姜维正在看诸葛亮送的兵书,他翻了翻,把竹简弄得哗哗响,表示看不明白,姜维就跟他解释起来,于是他就对姜维彻底服了。


  “我这个人啊”赵广解释说:“自己不爱看书,但是特佩服那些爱读书的人,这点就跟我爹一样。”


  那时候姜维已经和他很熟了,所以毫不客气的反驳:“子龙将军比你强多了。”


  “那当然。”赵广也不生气,反而一副得意的样子:“我爹当然比我厉害多了。我是说喜欢读书人这方面我和我爹很像,他就特别佩服丞相。”


  姜维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丞相那种人,谁会不尊敬崇拜呢……”


  


  第七天的时候,姜维和赵广聊天。


  姜维说:“我其实还是觉得子龙将军是白蛇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赵广问。


  “因为他的手很暖和,而且腰杆总是笔直的。”姜维手摆了摆做个蛇形的动作:“我原本以为如果是蛇妖的话应该是软软的冷冷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那样……”


  “你觉得我爹……应该……走起路来这样……”赵广学着姜维摆了摆手:“扭来扭去?”


  姜维沉默了一下,发现的确无法想象那样的子龙将军:“算了……”他瞥了眼明显也陷入可怕想象里的赵广:“你当我没说过……”


  


  他们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面:姜维来成都的第一天晚上听到的很奇怪的声音。


  “来我家之后就没有了吧?”


  “是啊。”


  “哼,”赵广腾的站起来叉腰走了两步:“那群家伙准是看你是新来的就欺负你。”


  “那些家伙?”


  赵广神秘的笑了笑:“晚上我带你去找他们算账。”


  


  那天晚上,成都闲得没事的妖怪们照例聚集在青城山上某块人类免入的空地里聊天,谈论成都城里的大妖怪们依旧是他们最爱的话题。


  “唉,我家主人那天晚上也不知道的老是不睡,结果我一直不敢出门,错过了去看新来的小麒麟。”一只狗妖抱怨道。


  “嘻嘻,我看到了啊。我那天就趴在梁上看到了。”另一只耗子精细声细气的说:“很可爱的样子,连变身都不大会控制,更别说发现我们了。”


  “可惜啊。”又有一只花妖娇羞的叹了口气:“我要是像诸葛丞相那样会借风,我那晚非借阵风刮过去瞅瞅不可。如今在白蛇将军府上,不敢进去了啊……”


  “也没啥稀奇的。”一直暗恋着花妖的柏树精急忙安慰心上人:“就是一只小灵兽而已,他要在成都定了居,以后又不是没机会。再说了,咱们见过的大妖怪也不少了。”


  “可是越来越少了……”花妖叹了口气。


  


  热烈的气氛突然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一只猴精跳到老松树精的树枝上抗议道:“咱们别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好不好,如今不是来了个小麒麟,将来说不定还会来更多妖怪和灵兽来成都嘛,到时候咱们又可以像刘皇叔刚进城的那样,天天晚上去看大妖怪。”


  “对对。”耗子精附和道:“其实吧,那麒麟也没啥看头,还是个小家伙,傻乎乎的啥都不懂,完全不如当年围城的马妖够看。”


  “那麒麟到底啥样啊?”有妖怪追问。


  小耗子精三下两下也爬到老松树精的树枝上,神气活现的站着说:“也就长得和鹿似的,他那屋里的人傻乎乎的,还真以为它是头鹿呢。”它四处张望了一下,又爬下来溜到一头一直趴在阴影里的鹿妖身边的石头上,居高临下指了指鹿妖:“就差不多这个样,脖子上没这么一圈白色的而已。哎,我说这兄弟你站起来让大家瞧瞧想象一下嘛。”


  那头鹿妖站了起来。


  叽里呱啦的小耗子突然不说话了。


  有妖怪催促道:“喂,怎么不说了,说说和鹿妖有啥不一样啊!”


  “有……有……”小耗子精结巴着突然退后两步要开溜,而鹿妖脖子上那圈白色的花纹突然动了起来,以一种让所有妖怪都目瞪口呆的方式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银线,直奔小耗子精而去。


  等妖怪们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鹿妖颈上的一圈白毛而是一条白蛇的时候,小耗子已经被白蛇叼在了嘴里。


  


  “哼,”白蛇摆了摆尾巴,把已经吓呆了小耗子精往被当成鹿妖的小麒麟脚边一甩。:“伯约,看来这就是那天晚上害你睡不着的罪魁之一了。”


  小麒麟轻轻的用蹄子踩住试图逃跑的小耗子的尾巴,然后低下头好奇的嗅了嗅。


  “饶……饶命啊……”小耗子连动也不敢动,哼哼唧唧的求着情,小麒麟慢慢松开了蹄子,小耗子大概是吓傻了,依然趴着不停的哆嗦,小麒麟便又低下头拱了拱它。


  


  看着耗子精一溜烟的跑了,白蛇赵广好奇的问:伯约,你不打算找它麻烦?


  小麒麟摇了摇头,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似乎它还没学会怎么以麒麟的形态说话,于是又变回了英俊青年的样子:“算了,它又没有恶意。”


  白蛇慢慢的顺着姜维的胳膊缠在他的手臂上。


  被这变故吓到都躲了起来的妖怪们看着突然现身的意外来客似乎没有多少敌意,又悄悄的转了回来。


  还是那只小耗子精第一个出来,壮着胆子战战兢兢的走到姜维面前拜了一拜:“多谢两位大人不杀之恩。”


  姜维冲着它笑了笑。


  花妖的脸突然就红了。


  


  那是姜维所度过的二十七年来除了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真身之外最奇妙的夜晚,他被一群他从前从未想过的奇怪的小妖怪们围着,他们跟他说了很多事情,比如先帝陛下刚进城不久带着诸葛丞相和赵将军来过这,要大家尽量不要给普通人制造麻烦;又比如成都城里还有多少大妖怪化为人形,为着兴复汉室而努力,它们的数量绝对比姜维所知道的要多得多,只是他们都遵守着人的法则罢了。


  “人有人的道,妖有妖的道。”老松树说:“妖在人间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像我们这样,安分守己的修炼,不管世间俗世,说不定哪天就能度过天劫得道成仙。即使不能,也能增寿数百年。二是走人道,真正的做人,彻底的入了红尘,这样日子久了,沾染了人气,多了七情六欲的牵挂,也就和人一样难逃生老病死。不过……”他摸了摸胡子:“能在世间繁华里走上一遭,也足抵过山中千年寂寞了,或许又有机缘巧合,能度过这红尘劫,反倒修成正果。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小麒麟变成的青年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倒是有只乌鸦精呱呱叫了两声后说道:“城里的妖怪又要少一只了。听说诸葛丞相要把他身边那只小狐狸给砍了头。”


  这是姜维在回到成都后第一次听到关于马谡的消息。


  他猛的站了起来,向着四周围着的妖怪们礼貌的作了个揖:“各位,我得告辞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然后又变回麒麟的样子,脖子上依旧缠着赵广变的白蛇,朝山下奔去。


  


  天快亮了,妖怪们也四散开来。那天的情景,将会一直留在他们的心中,但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他们中的很多妖都没再见过小麒麟和那条小白蛇。


  


  


  



  


  姜维其实和马谡并不算是太熟。


  他投降没多久,马谡就在街亭吃了败仗,严格算起来——失街亭除了导致第一次北伐的失败之外,也导致了他和他人类母亲的分离。


  从这一点上,他完全是有理由讨厌马谡的。


  


  所以当他要求在参加北伐的将士要求免除马谡死罪的联名上书里写上自己的名字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魏延瞪着眼睛上上下下一打量:“你这是想在丞相面前留个好印象呢还是想在我们面前卖个人情?”


  姜维一时语塞,比起魏延的质疑来,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位魏文长将军对他的态度。


  “你别理他。”赵广在姜维耳边悄悄说:“那头黑豹说话就这样,对谁说话都这么冲,除了先帝陛下,他就只在丞相面前会服个软。”


  “你说什么!臭小子!”魏延瞪了赵广一眼,他旁边站着的一个比他年轻些的将军拉住他:“文长将军,算了。大家都是为了马参军,有麒麟求情,说不定他真能逃过一劫。”


  魏延黑着脸甩开那将军的手:“你不就是看他和你一样四个蹄子么!”


  


  后来回去的路上,姜维问赵广:“和我一样四个蹄子是什么意思?”


  赵广回答:“马妖,不是和你一样四个蹄子么?他是马岱,他哥哥是马超,那可是连曹孟德都畏惧的天下名驹,可惜你见不到了……”


  姜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复又问:“他真的死了吗?”


  “谁?”


  “马超。”


  赵广很奇怪的看了姜维一眼:“当然。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奇怪,妖怪应该能活很久吧。”


  赵广抓了抓头发:“那晚老松树和你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了么?”


  姜维默然。


  赵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伯约,马孟起将军的事你问问我就好,别问我爹。”


  “哦。”姜维想问为什么,但是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张了张嘴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赵广又补充一句:“也别跟丞相说。”他瞟了眼姜维,看着他咬着嘴唇一副踌躇的样子,晃了晃手指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但是只准问一个。”


  “好吧……”姜维考虑了一下:“成都城里到底有多少妖怪?”


  赵广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算不清。猫妖狗妖耗子精的谁知道有多少。”


  “我不是问那些。”


  “你是问变成人的?赵广摇摇头,“已经不太多了。荆州失守彝陵大火……”他没再说下去。


  姜维又想起马谡,如果马谡死了,城里的妖怪又少了一个。


  


  将军们的上书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城里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马谡立了军令就该按军法处置,另一派则认为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应当网开一面。


  姜维新被封了当阳亭侯,奉义将军,管辖着虎步军的五六千兵士,也有资格站在朝堂之上,但是他的声音,依旧是微不足道的。


  真正能够决定马谡生死的人,与其说是宝座上的皇帝,不如说是诸葛亮,虽然因为北伐的失利他已经上书自贬为左将军了。


  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开口。


  


  姜维决定去问问赵云的意见。


  夜色很美,距离上次和赵云谈话过了大半个月,月亮缺了又圆,下个十五就快到了。


  穿过走廊来到赵云房间前时,姜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子龙……”有个声音说:“我昨天梦到先帝了……”


  姜维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出于礼貌他应该离开,但是他听出了那是诸葛亮的声音,他的好奇又完全被勾了起来。


  “我梦到先帝问我……”诸葛亮继续说:“孔明啊,我当初和你说的话,你怎么就不听呢?”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才听到赵云轻轻说了句:“丞相……”然后又没了下文。姜维轻轻的退后了一步,他觉得自己不该听下去。但就这么一小步,突然只听到房间里赵云吼了句:是谁!伴随着裂帛声,几乎同时有什么破窗而出。


  姜维的身体在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先做出了它最本能的回避动作。


  


  赵云和诸葛亮开门查看那个偷听的家伙到底是谁,可看到的情景让他们大感意外。


  窗外趴着的,是瞪着大眼睛一副受惊样子的小麒麟,两只角之间还缠着赵云刚刚情急之下顺手扯下以妖气化为枪投出去的帏布,一眼看上去倒像是在角上扎了朵大花。


  看到他们出来,小麒麟慌慌张张的想用前蹄把布弄下来,但赵云投出来就是要抓偷听者的,一旦缠上就算是人用手也没那么容易解开,更而况还是蹄子,三下两下布没弄下来,前蹄倒缠了上去,小麒麟弓着身倒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助的看着赵云和诸葛亮。


  赵云有些好笑的走过去,只轻轻一抽,那布条就自动的滑落开。他之前在房间周围布上了结界,一般人根本无法进入,但是麒麟是灵兽,尤其是姜维不带恶意,稀里糊涂的闯了进来没被他察觉也是正常。


  小麒麟抖了抖毛站起来,委委屈屈的低着头站到诸葛亮和赵云面前。


  诸葛亮伸手摸了摸小麒麟的头:“伯约啊,你是想来问幼常的事?”


  小麒麟猛的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眼诸葛亮,又觉得不好意思的低头蹄子用刨了刨地。


  诸葛亮轻轻笑了笑:“陪我去看看幼常好不好?”


  小麒麟抬着头看着诸葛亮,他在微笑,但是眼角却有无法隐藏的哀伤。而它除了温顺的回蹭着诸葛亮的手表示愿意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方式可以给他以安慰。


  赵云在后面说:“丞相,我也陪你去吧。”但是诸葛亮摇了摇头,他轻轻拍拍麒麟那修长的脖子,“走吧。”挥一挥衣袖,诸葛亮和麒麟便消失在庭院里。


  


  而对于小麒麟来说,他只不过是眨了一眨眼,就从赵云房前的庭院里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让它觉得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灯光没有月光只有黑暗和潮湿的空气,它突然意识到这是哪里。


  这是牢房,关押马谡的地方。


  诸葛亮又轻轻的挥了挥手,一团淡青色的光慢慢自他指尖升起,浮到半空中,照亮整个本就不大的牢房,在墙角卷缩着的某个身影,似乎受不了这光芒似的抬头挡住眼睛,然后迟疑的揉了揉眼睛。


  “丞相……你怎么到这来了……”


  


  “幼常。”诸葛亮走了过去,那点淡青色的光一直跟着他飘动,“我来看你。”墙角的人影抖抖索索的爬起来,认认真真的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伏地变成一只棕毛的狐狸。他靠着墙坐下,那狐狸就依偎在一边,让他轻轻的摸着头。


  牢房里只有诸葛亮身边漂浮着的那团淡青色的光芒,其他的地方都笼罩在让人感觉压抑的黑暗中。小麒麟看着诸葛亮的脸,在光的照耀下如青玉般的温润,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淡淡的阴影,无法掩盖的悲哀。


  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隐藏着一种它只能感觉却看不到的东西,让它觉得十分难受,只有看着诸葛亮,才会觉得稍微好些,也只因为诸葛亮在这儿,它才会趴在地上默默的等待。


  因为它知道,那不该是属于它的时刻。


  


  诸葛亮和马谡轻声的说着话,没有国家没有政治没有责备没有解释,也没有死亡或者活下去,他们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以前的事情,那时候诸葛亮还是悠然自得的山野狐妖,那时候马谡还是一只小小的跟在哥哥们身后的小狐狸。


  那些春华秋实,那些吟风弄月,那些没有那么多牵绊与责任的流年,十年、百年,就那么缓缓的逝去。


  只有这最近的几十年,他们今晚并不想说起。


  


  “幼常……”最后诸葛亮摸了摸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抬头看看天,从他身边跳开,尾巴轻柔的扫过他的指尖,那点一直亮着的淡青的光芒就黑了下去。


  牢房再次陷入黑暗,只有从狭窄的窗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黎明到来的征兆。


  在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小麒麟也警觉的立刻跳了起来,即使什么都看不到,它也迅速而准确的找了个诸葛亮的位置,并轻轻的用角顶了顶他的手。


  


  马谡的声音在他跳开的角落里响起:“丞相——”在整个晚上,这是他第二次称呼诸葛亮为丞相而不是孔明兄:“幼常唯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追随您入了这凡尘。”


  诸葛亮沉默着。


  马谡似乎在黑暗里笑了笑:“孔明兄,我明白的。到这一步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会等着去见哥哥的,希望他不会太凶我……”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丞相……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来。”


  诸葛亮依旧沉默着,过了会,他叹了口气:“幼常,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为我换一间死牢吧。”马谡轻轻的说:“快到十五了,这间看不到月亮。”


  “嗯。”诸葛亮只应了一声,他如来时一样轻拍了下小麒麟的脖子。


  在消失前,小麒麟听到了马谡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它说的:“姜伯约,你替我好好照顾丞相。”


  


  “你不用在意那句话。”


  诸葛亮没有带着小麒麟回到赵云的府邸而是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庭院里,但是走廊挂着的灯笼上大大的诸葛两个字让小麒麟很快意识到这是诸葛亮的家。它抬起头看着诸葛亮,用眼神表示询问。


  “我是说,”诸葛亮低头看着小麒麟回答:“你不用在意幼常的话,我并不需要人照顾。我需要的是——”


  小麒麟的耳朵竖了起来,但是诸葛亮话锋一转。


  “伯约,你是不是觉得在牢房很难受?”


  小麒麟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需要你明白的,你是灵兽,死牢里充满了绝望、怨恨、鲜血和杀戮,灵气越大,对这些的不适应也越大,这些东西,在人间是无处不在的,你若是选择作为人,跟随在我身边,也许还会遇到更多。被这些东西缠绕得越重,也就越无法回复成本体的形态。到了最后,你就会彻底的变成人,生命也如同人类一样脆弱,短短数十载匆匆而过。你愿意选择这样的生活么?”


  小麒麟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诸葛亮转过身去:“你走吧,没有任何人能谴责你的选择。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如果你留下来,也许有一天,我会再犯错,会向对幼常那样对你……”


  他的话没有说话,因为有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腿。


  他转过头,小麒麟低头匍匐在他的脚边,那就是它的选择。


  “你真是个傻孩子——”他蹲下来抱着小麒麟的头:“就和幼常一样傻……”


  小麒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它的头顶,它从诸葛亮的怀里挣扎着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舔了舔他的脸。


  有咸涩的水。


  


  马谡死在秋后。


  他被砍头的那天,成都城里不少的人和非人都去为他送行。


  据说,他死得平静而勇敢,有好多曾经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都哭了。


  但是诸葛亮没有去,虽然后来他为马谡亲自写了祭文。


  可是只有小麒麟才曾经见过,诸葛亮为他所流下的眼泪。


  


  


  


  





  


  姜维的府邸在冬季来临之前终于建好了。


  因为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在外人面前变身,姜维没有要多少仆人,仅有的几个都是赵云和诸葛亮替他找来清楚他情况的。姜维喜欢安静,初时觉得的确不错,可日子久了也还是生出寂寞来。


  不过随着他出入相府的次数增加,这生出的一点寂寞又被他抛到脑后了,情绪和成都日渐降低的气温形成鲜明对比。


  自从那次对话后,诸葛亮开始慢慢的教姜维各种知识。虽然努力要成为一名优秀且全面的学生,但是人无完人妖也没有,姜维能理解最复杂的政治关系,学会最玄妙的排兵布阵,弹出最困难的琴曲——只要是诸葛亮教他的,可对于非人方面的东西,他却明显接受困难。


  这一点连诸葛亮都觉得很奇怪,姜维不是不用心学,也不是天赋不够——做为麒麟,他所拥有的灵力,是真正的上天赋予,与生俱来,应该远远胜过靠着机缘巧合才得天地灵气慢慢修练的妖怪,但是姜维就是学不来法术。


  直到有天诸葛夫人黄氏听到这件事,她噗嗤一笑,说了一番话,这事才算告于段落。


  黄夫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伯约学不会是因为他心里就觉得自己是个人。他先是做了二十七年的人,知道身份后又天天担心自己不够象人,你那些东西,你自己出山之后都没用几回,要他学做什么。


  


  虽然学不会法术,姜维至少学会了辨气,气是妖怪们的灵力,也是它们的生命,每个妖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赵云是银白色,赵广赵统都是类似的颜色,但不如父亲的耀眼锐利,诸葛亮是淡青色,象黑夜里的月光,冷静而坚定,黄夫人说,气是会变的,以前孔明的颜色不是这样。黄夫人的气,是温暖的黄色,她怀里抱着的小小的诸葛瞻,则是淡粉色。魏延的气是一种带着赤红的黑色,马岱的则是偏暗的红色,据他说它的堂兄马超是一种更加纯正的鲜红,比血更夺目,可惜姜维已经无缘得见了。而姜维自己的颜色,是金色,如林间跳跃的阳光般夺目的金色。


  出于好奇,姜维曾经在上朝的时候偷看过一次,整个朝堂之上,真是流光溢彩。甚至连宝座之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水色,只是他不敢细看。


  “难道季汉是一个妖怪建立的国家吗?”


  “你以为只有季汉是吗?”赵广反问。


  姜维想想这些妖怪们的本事,能够与之三分天下的,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日子缓缓的流过,成都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从赵府传来赵云生病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姜维就赶去了赵府,刚好遇到赵广送大夫出门。


  “大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广忧心忡忡的告诉姜维:“开了点药,说是先吃着,撑到开春或许会有好转。”


  一定的。姜维看着躺在床上的赵云想,即使在昏迷之中,老将军也依旧是平和安宁,不争、不抢、不闹,但没什么能够拦住他,这就是他所知道的赵云。蛇妖嘛,姜维内心告诉自己:冬天会不舒服也正常,天气暖和了就没事了。


  


  然而冬季才刚刚开始,春天还很漫长,好在这个冬天已经比往年要暖和很多,到十二月成都才下了第一场大雪。


  姜维陪着诸葛亮在城里巡视了一番,到了赵府前的时候,诸葛亮叫停了车,掀起帘子来。


  “要先通知将军府上的人来迎接吗?”姜维打马上前问。


  诸葛亮摇了摇头。


  “那我去唤人开门?”


  诸葛亮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姜维这下迷糊了,自从赵云病后,诸葛亮虽然经常从他那询问赵云的消息,却只去过一次赵云府上,这次路过,姜维理所当然的觉得诸葛亮会进去探病,可诸葛亮却似乎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但若是没有,他又叫人停车做什么呢?


  姜维骑着马立在诸葛亮的车边,看着诸葛亮掀起帘子,出神的看着隔着一道围墙的赵府。雪花打着旋从帘子里飘进来,落在他的微微扬着脸上。不多一会,头上就落满了一层浅浅白色。


  “丞相……”姜维轻轻的出声:“雪越下越大了,你看是不是去子龙将军府上……”


  “不去了。”诸葛亮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子龙啊……我若是去了,他定要做出没事的样子让我宽心……算了,让他好好休息吧。”他放下帘子,车子缓缓的向前移动了半尺,他又挑起帘子来呼唤姜维:“伯约。”他低声吩咐:“这都到腊月了,子龙府上还这么冷冷清清的……你去替他们准备准备吧。”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始终紧闭着的大门:“子龙啊……”


  姜维觉得他好像还要说什么,但是等了会诸葛亮还是什么也没说。


  车子又慢慢的继续前进,在已经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道印记,过不了多久又会被雪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维带着仆人拖着一车烟花松柏桃人去赵府,把赵广吓了一跳。


  “哎呀。”他拍了拍脑门:“我差点都忘了这事了。”


  姜维笑笑:“反正我已经替你弄来了,你自己看着布置吧。子龙将军怎么样了?我现在能去看看他不?”


  “去吧,”赵广挥挥手:“这几天好些了,所以我哥被赶回军营了,我一个人一忙就忘了过年这事了。”


  姜维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转身朝赵云的卧室走去。


  


  赵云正躺在榻上看书,除了还有些倦容,谁也看不出他正在生病。见到姜维进来,他放下竹简招呼姜维坐下,待姜维问了他身体情况,话题突然一转,指指外面道:“那些东西是丞相安排你送来的?”


  姜维愣了一下,他自觉没有透露一点,为什么赵云会知道呢。


  赵云便露出诸葛亮在他门外露出的一模一样的神情来:“丞相的心意,我又怎会不知道……”


  “您既然知道,就快点好起来,丞相一直很担心您的身体。”姜维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丞相公务繁忙,等忙过了就来看你。”


  赵云摇摇头:“不要让丞相来,省得担心。先帝在时还有人能劝,现在丞相总是一忙起来就不顾自己身体,让他好好休息吧。”


  姜维想起诸葛亮之前的那番话,一时无言。


  


  正月在一场大雪后终于到了。


  这是姜维在成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正旦那天一大早,他就赶去诸葛亮府上敬了一杯椒酒,又转去了赵云府。在这个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的城市里,他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将这两位当成自己的长辈。


  “据说长辈喝了晚辈敬献的椒酒,就能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当姜维这么说着将酒呈给赵云的时候,赵云笑了起来。


  “百岁太短了,我早就活过头了。”


  “啊……这……”姜维想起赵云的本体怎会只活了百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酒端着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赵云自己接了过去,仰头一口喝了,然后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伯约,我好久没活动了,陪我出去练一套枪法如何?”


  “啊?”姜维疑惑的看着赵云,当他意识到赵云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几乎是欣喜的答应了下来。


  正月到了,冬天就要过了,春天就要来了。——大夫说,撑过了冬天,到了开春大概就会好了。


  


  天气还是很冷,雪停了两天,天色依旧不太好,地面上还积着一层,只是庭院中央赵云练武的地方,仆人们按照以前的习惯,一直打扫得很干净,露出黑色的地面。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站在这儿,没有穿惯常的盔甲,只握着一杆银枪,正月的风吹过,却也有着银色的肃杀之气。


  姜维行了个礼,挺枪向前,考虑到赵云的身体,他只用了三分力,刚一交手就险些被赵云将枪挑飞。


  “姜将军。”赵云收了枪:“你这是嫌我老了么?”


  “末将不敢。”姜维抖了个枪花,这次不再留力,却也不敢发狠。两人斗了几个来回,赵云一枪直刺过来:“你就这样如何上阵杀敌!”姜维侧身避过,赵云又是一枪:“如何为我季汉建功立业!”姜维再退一步,只见赵云的银枪尖如影随形又直刺眉间:“如何保护得了丞相。”姜维情急之下翻身躲开这一枪,赵云微微一停,又如水银泻地般继续攻来。


  姜维再也不敢大意,这才使出全身解数对付,姜维年轻气盛赵云招式老到,两人不觉都带上了真气,银色与金色的光芒随着枪尖的舞动而四散开来,一时难分难解,最后到底赵云气力不足,滴水不漏的防御也露出破绽来,枪尖微微一偏,姜维暗喜挺枪就刺,谁知赵云反手夹住姜维枪尖,随着一声怒喝,另一只手中的长枪脱手而出直奔姜维面门。


  长枪出手,气势便有如猛龙出海,姜维竟躲也不会躲,恍惚只觉得一条银蛇挟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煞气逼人。


  直到这一招,他才觉得真的见到了传说中长坂坡上的赵子龙,那于温和外表之下的雷霆之力,躲不开逃不掉,枪尖所至,天地色变。


  姜维闭上了眼睛,感到一片冰凉劈面,随后一股巨大的灵力穿体而入——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站在刚刚的庭院之中,只是他的身体又一次顺应着本能变回了麒麟状态。


  赵云还站在庭院中央,他的长枪根本就没有出手,笔直的指向前方。小麒麟疑惑的眨眨眼,晃晃头,盯着自己左右看看,似乎也没受伤。不过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它四处瞅瞅,突然一回头,身后没有扫干净的积雪竟然被什么划过一道笔直的印痕,尽头对着的,就是赵云的枪尖。


  这就是用灵力为武器么?小麒麟跑向赵云,他还是站得笔直,枪也直指前方,而另一只手垂着,手中原本抓着姜维的枪,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之下早就成了木屑。


  小麒麟舔了舔赵云的手,曾经温暖抚摸过他的手经过如此激烈的活动却还是冰冷的,它有点担心的轻轻叫了声,催促赵云进去休息。


  赵云的手指轻轻的动了动,缓缓的放下长枪。


  “人生真是一场梦啊……” 他喃喃自语,小麒麟用角顶了顶他的手。他低下头,摸了摸小麒麟的头:“陛下和丞相,都拜托你了……”


  变回来的青年只来得及扶住老将军倒下的身体,那杆随他征战多年的银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天又开始下雪了。


  


  新年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三天。


  赵云在第三天的夜里静静的离开了人世,就像他一贯那样,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惊动任何人。


  


  “小白,小白,你就帮我个忙,让我假装砍一下唬唬那群傻子,我将来定然混出个大风光给你看看。”


  “子龙,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重现高祖盛世!”


  “你就是常山赵子龙?我是扶风马孟起,你我比试一番如何?”


  “你还欠我一场比武——”


  “子龙,阿斗就拜托你了,还有孔明……”


  “子龙,先帝陛下的五虎上将,只剩下你了……”


  “丞相,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在那些长长的或温暖或悲伤的梦里,再也不曾醒来。


  


  



  


  冬天终于过去,成都城里春回大地,草长莺飞,只是有些人,或者妖,不会再和春天一起回来了。


  但是还在的人,并不能因此就停下来什么也不做。


  


  诸葛亮再次出兵至建威,退郭淮,夺武都、阴平,复丞相之职的诏书旋即到达。虽然包括姜维在内,很多人都从没在意过诸葛亮之前的职位变成了右将军,在他们心里,丞相和诸葛亮是一体不可分的,但是毕竟这是一件喜事,只是诸葛亮除了礼数一点不差外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欣喜,接了圣旨谢了恩,安顿好来使,依旧回到大帐之中埋首军务之中。


  “丞相,休息一下吧。”姜维劝道。眼瞅着最后一个侍从亲兵也被诸葛亮派去传令了,大帐内无人,他便自己端了碗茶捧到诸葛亮的案边。


  “大军班师在即,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诸葛亮抬起头停下笔,接过姜维递过来的茶碗,心思却明显不在上面:“你率虎步军与我在中军,前军由子均负责……后军要押送俘虏与战利品,需交与一稳重可靠之人……”


  他的目光在案间的营防图上流转,似乎正在考虑该由谁统帅后军,唇间却逸出一个名字:“子龙……”


  这两字一出,姜维和诸葛亮都同时愣了。


  大帐内悄然无声,那两个字便如春雪般消融在虚空中。


  过了良久,诸葛亮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他顿了很久:“子龙也不在了…………”


  难过、悲哀、痛苦,在那之后,最深的伤痕,是明明已经接受离去的事实,却依然会在每一个走神的瞬间恍惚觉得他还在。


  “丞相……”姜维犹豫了一下:“我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在收到诸葛亮的眼神询问和鼓励后,他咬了咬嘴唇,走到大帐中……


  


  有那么一瞬,诸葛亮觉得自己真的又感觉到了赵云的存在。


  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旋即被金色所掩盖,然而站在大帐中央的小麒麟——或许已经不能再说“小”麒麟了——在金色的光芒之下,之前一直被人误认为小鹿的麒麟如今更象是一匹小马驹,长长的鬃毛温柔的垂下。


  诸葛亮站起来走过去。


  麒麟弯着脖子蹭了蹭诸葛亮的手。那些超过一只灵兽正常成长速度出现的鬃毛轻轻的滑过诸葛亮的指尖,末梢带着带着一丝银色,微凉。


  那是赵云最后的遗赠,在生命最后的战斗中,他不光是在教姜维战斗,更是将自己灵力的一部分直接送给了姜维。


  


  “伯约……”诸葛亮慢慢的抚摸着那些鬃毛,它们如丝缎般滑过,在麒麟那金色的灵气中轻盈的带起一丝丝银线:“这是一份很重的馈赠啊……”


  为了不让诸葛亮发现自己眼里的泪水,小麒麟别扭的转过头去舔舔诸葛亮的手。


  虽然一直都没法用麒麟的身体说话,但是诸葛亮还是明白了姜维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伯约。”他温柔但坚定的板着小麒麟的头让它看着自己:“子龙的意思不是让你替代他,我也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子龙。你就是你,子龙他只是……”


  “他只是想给你留点东西,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能更好的活下去……”


  小麒麟眨了眨眼睛,泪水溢了出来,于是它慌忙甩了甩头,银色的鬃毛也随之舞动。


  诸葛亮伸手替它将有点凌乱的鬃毛整理了一下:“你不是要我休息一会么……”小麒麟用力的点点头,诸葛亮按住它:“不要乱动,都乱了。”他一边用手轻轻的梳弄一边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麒麟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还转了转,然后轻轻的顶了顶诸葛亮,直到他在案边坐下,自己再满意的趴在一边。


  诸葛亮笑了笑:“从前有一只妖怪……”他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它学了点东西有了点本事,便开始动了凡心,当时正是乱世,它一边想在这乱世里建番功业,为着世间受苦之人再建一个清平盛世,也算功德一件;另一方面它又犹豫不决,担心遇不到明主倒毁了一世修行。这时候有一只祖上跃过龙门的鲤鱼精一而在再而三的来找它,虚心向他求教,它让那只妖怪见到了再建盛世的希望和决心,于是这只妖怪决定帮助鲤鱼精,就这么过去了好些年,终于有一天,鲫鱼精跃过了龙门也成了龙,然而它并没能飞多远……”


  诸葛亮出神的顿了顿,小麒麟轻轻顶顶他,诸葛亮回过神来继续说:“后来……龙要回到天上去了,可是它放不下它还没做完的事情,还有它的孩子,那条小鲤鱼一直没有变成龙的征兆——但是最后它却将它的龙丹拿出来,给了那个妖怪…………”


  


  天色渐渐昏暗,夕阳的余晖从低垂的帷幕边照进来,缓缓的拖长了影子。


  半明半暗,半昏半醒。


  仿佛白帝城里的时光,在记忆中永远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孔明……孔明……”躺在宫殿深处的那个人,伸出一只苍老的手,缓慢的在绣着精美暗纹的被褥上摸索着,然后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握住。


  “孔明——”那人费力的喘息着——太医们说,他只是偶感风寒郁结于心所以病势日重,但是在能够看到另一面的眼睛里,那男人身上有着一大片一大片仿佛被火灼烧过的伤痕。


  这条龙,至今仍然被那把火折磨着。


  “我在——”诸葛亮答道:“陛下,我在——”他忍不住,泪水掉在那只干枯的手背上,手的主人就感觉到清凉,从烈火焚心的痛苦中感觉到一丝清明。


  他抓着这仅有的一丝清明,慢慢抽出被握着的手,聚集了最后剩余的一点灵力,在自己的胸口用力的抓了把。


  一颗碧水般的珠子出现在他手上,他费力要将他塞到诸葛亮手里:“拿着……拿着……”


  诸葛亮接住了那颗珠子,那碧水般的珠子是温热的,散发丝丝的暖意。他一手握着珠子,一手依旧握住刘备的手,他知道这是龙丹,无数修行者的梦想,但他也知道,失去了龙丹对于一条龙将意味着什么:“陛下,”他说:“我会将它交到太子陛下手中的……”


  “不给他……”刘备缓缓的摇了摇头:“他太弱小了……给他他也跳不过龙门……你拿着吧,我拉你出山,让你断了修行,若是……” 他费力的咳嗽了两声:“若是阿斗无法辅佐,你要不就以它为凭,取而代之,要不,就回山间去,这龙丹也能补回这十多年的道行……”呼吸越来越费力,本就浑浊看不清的眼睛,却一直在努力的盯着床边那个白色的身影,看到他松开手在床边俯身下去,头磕在地板上。


  “陛下!我一定会辅助太子殿下攻下长安还于旧都,太子殿下会跃过长安城门君临天下的……”


  他想扶起他,但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想说你不要如此辛苦,但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盯着那个身影,但是越来越模糊——


  没有了龙丹,那无形之火,终于在那天夜里毫无阻碍的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


  汉昭烈帝刘备在最后的昏迷中如梦呓般留下了一句:“会有一天有水将这淹没,熄灭这可怕的火焰。”一千八百年后,这话终于得到应验。


  半明半暗,半昏半醒…………


  


  小麒麟轻轻舔了舔诸葛亮的手,将他从白帝城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看着小麒麟担心的眼神,诸葛亮勉强笑了笑让它不用担心:“不小心就走神了……赠与不是为了要你做什么——而是希望最后能为你做什么……子龙是,那位化龙的鲤鱼精也是如此,你要过得很好,才不会辜负了他们……”


  小麒麟似乎半懂不懂的歪着脑袋,诸葛亮摸了摸它的额头。


  其实一贯睿智如他,却也解不开这其中的结与劫。


  


  


  



  


  建兴八年秋,曹魏三路大军进犯汉中,诸葛亮驻军城固,剑拔弩张的气氛到了顶,双方突然有默契似的都按兵不动。


  诸葛亮在大帐里摇着羽扇,手指划过挂着的地图,停在西城良久,最后说了句:“看来真是他来了。”


  “丞相说谁?”姜维在旁边忍不住问。


  诸葛亮扭过头,见到立在一边的姜维微微愣了下,笑了起来;“伯约你来多久了?”


  “才一会。”姜维递过诸葛亮案上的杯子,“见丞相在看地图就没敢打扰。”


  诸葛亮点了点头,慢慢的抿了口水,看看日影便知道姜维站在一边起码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水是温的,足见这孩子的细心,诸葛亮望着慢慢升腾的雾气,回答姜维的问题:“我刚在说一位故人。”


  姜维想了想:“我听说西城驻扎的是司马懿,难道他军中有丞相的故人?”


  诸葛亮只是笑了笑,转了话题。“伯约今夜陪我观星去吧。”


  


  说是晚上去,诸葛亮却也没说什么时候,姜维用过晚饭早早就到了帐前,诸葛亮的案前依然堆着一大堆的竹简。


  “伯约啊……”诸葛亮随手指了指另一边架子上放着的书简:“你且随意看看,待我处理完这些。”


  姜维翻了几册,挑出本关于阵法的坐在一旁研读。


  帐外有士兵巡逻来来回回的声音,隐隐还有战马的嘶鸣。诸葛亮合上最后一册竹简,转头见姜维还在看书,沉静的侧脸,微微蹙着眉,天水的时候这孩子还是带着稚气和傲气的小麒麟,睡着的时候还会蹭着他的手,不过几年时间,已经成了如此沉稳英挺的青年将领。


  然而这真的是对他好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诸葛亮在看他,姜维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忙放下手中的竹简。“丞相?”


  诸葛亮笑了笑,不管如何变化,这孩子眼里始终是一片坦诚和信任。


  “走吧,伯约,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姜维伏下身变回麒麟,当它弯下脖子示意诸葛亮坐到它背上的时候,长长的鬃毛几乎垂到地上。


  诸葛亮拍拍它的头,并没有坐上来,只是轻轻的将手放在小麒麟的额头上。


  


  他们真的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向北,悄悄的穿过营地,风从身边刮过,夜色下的景物飞快的从身边流过,就如流淌着的黑色河流中的水草与礁石,而他们,则是穿行于其中的鱼,泛着淡青色的光芒。


  小麒麟安静陪伴在诸葛亮的身边。它知道诸葛亮是使用了隐身术和缩地术,但是这两样法术他都学不会,只能借助诸葛亮的力量,这让它多少有些难过。随着时间推移当它意识到已经离开自家营地很远之后,其他的情绪渐渐被抛到脑后,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警戒上。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某个小山岗顶部,天空一览无余,繁星遍布。


  


  小麒麟并不懂该如何从那些遥远的星辰中得知命运,但它还是认真的抬着头,星辰此刻他的眼中还是如此的美丽,四野低垂,仿佛轻轻一跃就能到达。它凝望了一会,扭过头去看诸葛亮,它的丞相依旧仰头注视着漫天的星河,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秋风瑟瑟,天野澄明,小麒麟悄悄的转到上风的位置,鬃毛末梢的银色如月光般划过他的指尖。


  诸葛亮低下头,意识到小麒麟是在为他挡风,便拍了拍它的脖子。小麒麟贴近的身体带着与清冷毛色不相符的温暖,一瞬间让他有点出神。小麒麟是伯约,伯约就是麒麟儿,但是奇怪的是,他们有时候又会表现出一些微妙的不同来,比如只有在麒麟状态,它才会亲昵的靠着他——这种亲密接触带来的温度,除了月英和阿瞻,已经很久没有人会给予他了,即使是伯约,当他不是麒麟的时候,他也从不曾有半步的逾越。


  秋风送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温顺伏颈的麒麟全身紧绷跳了起来挡在诸葛亮的前方,警惕的盯着对面的一块大石,慢慢低下头亮出双角,隐隐闪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戒备和准备攻击的动作。


  


  一匹巨大的苍狼立于大石之上,仿佛和石头一起融合成了夜空下亘古不变的背景,沉默,神秘,甚至一不留神就会忽略它的存在,然而当它慢慢的迈着步子走过来,却散发着足以俾睨一切的气势。


  小麒麟角尖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苍狼停了下来,歪着脖子打量了会,似笑非笑的呲了呲牙:“这就是你从我国拐走的那个小家伙么?”


  诸葛亮轻抚着小麒麟的背示意它放松点,然后向着苍狼走过去,小麒麟立刻拦在了他前面。


  “没事。”诸葛亮拍了拍它的头:“伯约,这位是……我的故人。”


  


  “你瞧,”苍狼蹲坐在诸葛亮的对面:“从在老师那一起学习开始,关于那些奇怪的道法,我始终不如你学得好。要到这儿可不大容易。所以——”它伸出一只爪子,这个动作惹得小麒麟立刻再度作出时刻准备攻击的动作,但是苍狼只是像个人用手一般上下比划了一下:“所以我只能这样过来了。”它瞥了一眼小麒麟,后者在意识到自己的误会后依旧警惕的瞪着它。“这真有趣,一只像忠诚的小狗一般的小麒麟。”


  “他是伯约。”诸葛亮说。


  “我知道。”苍狼抬起一只爪子挥了挥,小麒麟不再做出明显的防御动作,但依旧毫不松懈盯着它的一举一动,小心的靠在诸葛亮的一侧。“但还是很像是小狗。”


  “他是伯约。”诸葛亮再说了一次,小麒麟蹭了蹭他的手。


  “好吧。”苍狼舔了舔爪子,歪着头眯起眼睛:“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你居然也不带琴出来。”


  “为了匆忙来迎接你们,琴忘在成都了。下次我去长安一定专门为你弹一曲。”


  “为什么不是我去成都呢?也许就是这次。”


  “不会的。”诸葛亮抬起头:“要不了多久,你们就得撤兵了。”


  “是吗?你从这些星星中看出什么了?还是你打算做什么?”苍狼看看天,又看看诸葛亮:“我说过,那些奇怪的道法,我总是不如你。”


  诸葛亮摇着头笑了笑:“好好欣赏吧,如此美丽的夜景,也许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一人、一狼、一麒麟,在荒山之上,在星河之下,亘古不变的天地仿佛是无尽的谜团。


  


  那夜过去的第二天,天开始下雨,一下就是许多天,连绵的秋雨使得本就难行的蜀道更加危险,从西城开始,魏军都陆陆续续的撤了回去。


  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就这么戛然而止。


  在返回成都的路上,姜维忍不住问:“丞相,您真的能从星象中看出近日有雨?还是……您真的会求雨?”


  诸葛亮看着姜维,年轻的将军脸上满是崇拜之情。“伯约,”他问:“你知道在这大雨之前,此地已经多久未曾下雨了么?”


  姜维愣了愣。


  诸葛亮轻轻的摇了摇手中的羽扇,转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那夜我的那位故人是谁吗?”


  姜维依旧没有回答,虽然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司马仲达……”诸葛亮慢慢的理着羽扇,像是和姜维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应该带琴去的,以后我们只能战场相见了,知音难求啊……”


  姜维不知道如何是好,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丞相,他默默的退了出去。


  


  如果真的会求雨……如果能去长安……


  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及。


  蜀道漫长。


  


  





  


  秋去冬至,冬尽春来,建兴八年转瞬即逝,建兴九年二月,北伐又一次开始了。


  这一次,曹真病重,对手换成了司马懿,就如诸葛亮所预言的那般,秋夜的星空遥远得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而他们只能在战场上相见。


  战争历时整整四个月,司马仲达充分表现出了狼在狩猎时的隐忍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军队不论汉军如何挑衅都坚持固守不出,以期他们能因为补给不足而不战自退。


  但是那些古怪笨拙的被叫做木牛流马的东西,肚子里装满了粮食,坚定而缓慢的行走在崎岖的蜀道上,让司马懿的打算落了空,随后的出击所招致的失败更让他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而对于季汉的军队来说,魏军所表现出来的畏缩,以及他们在魏军身上取得的一场大捷,使得他们的士气空前高涨,攻下长安仿佛已经指日可待。


  姜维很清楚这是一种过于乐观的情绪,长安还很遥远,但是他的心里有另一种更迫切的期待。天水就在前方,当他站在营地往北眺望的时候,他能看到一片熟悉的土地。只要再前进一点,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那是他的故乡,是他曾经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是他的母亲现在仍然生活的地方,不管他是人还是麒麟,那个温柔的抚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都是他最挂念的母亲。


  当他在军营里擦着枪的时候,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情,传令兵进来告诉他丞相下令要将领们都在大帐内集合的时候,他所想到第一个念头还是这件事。


  但是他收到的命令却是退兵。


  李正方的信,在大帐里被传阅了一遍,连天大雨,运粮不继,只能退兵。


  他们在退兵途中射死了追兵张颌,然而这场胜利也不能纾解姜维心中的郁闷,天水越来越远,而等他回到成都,即使登上青城山的山顶,也看不到天水的土地。


  


  姜维默默的坐在门槛上,背后紧闭着大门的宅子就是他在成都的家,当他劳累时,当他在外面征战的时候,他都会怀念这宅子,不大,不豪华,是诸葛亮为他安排的地方,是赵云为他找的仆人,他在这儿能得到休憩和平静,因为这是他的家。


  但今天不是,他不想进去,他的家应该是在天水,推开门有慈祥的老母迎接他,拉着他的手,他可以告诉她他现在有多了不起。他曾经站在营地北望,想象这样的情景无数次,甚至在撤兵的命令下达的时候他想过变成麒麟狂奔过去,没有一匹马能追上他,他可以悄悄的看一眼,然后再回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


  


  夜深了,还是初夏,夜凉如水,姜维抱着胳膊,从心里觉得冷。


  再往前几个月,也是在成都,夹着雪的寒风吹着,即使他穿着厚厚的冬衣,披着披风,寒气也透到骨头里的,可没觉得这么冷。


  那时候的心比现在要热。他站在丞相府的庭院里,从未见过的古怪木头器物在院子里笨拙的转着圈,瞻儿骑在上面,丞相和夫人拿着图纸在研究,看到他进来,他们都抬起头向他微笑,瞻儿张着手臂叫着伯约哥哥扑过来,半路变成一只小狐狸钻到他怀里,蓬松的绒毛擦着他的脖子,有点痒,黄夫人说:瞻儿不要胡闹。丞相说,伯约你看,这是我和夫人研制的木牛,有了它,我们就不用再为运送粮草为难了。


  姜维没法停止自己内心的恨意。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天降大雨,他会怨,怨天,但不会恨,可是当大军撤到半途,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军粮不足,李正方前言不搭后语的信和上表说明了一切都是他自编自导的拙劣闹剧,姜维的内心就充满了愤怒和恨意。


  为自己,为诸葛亮,为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他在这种愤恨中沉沉睡去。


  


  


  诸葛亮看到的就是坐在自家门口睡着的姜维,抱着膝靠在门边,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要叫醒他,但最后却没忍心伸手。退兵的事情对姜维的打击,他并非不能感觉到,而姜维却一直什么都没说,安排退兵也好,阻击追兵也好,陪他赶回成都也好,他沉默的接受着所有的任务并且一丝不苟的完成,让他几乎忘了这个年轻人曾经如何盼望着还乡的那一天。


  看着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即使在睡梦里也依旧微微蹙着眉。有那么一瞬,诸葛亮想伸出手去替他抚平眉心,甚至想要施展一点道法,给予这个年轻人一个能够让他得到真正休息的美梦,可他的手还在半空中停留的时候,姜维醒了。


  “伯约……”诸葛亮轻轻的问:“你怎么睡在这?”


  “丞相……我……”姜维揉了揉眼睛眼睛来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就是想……想在外面吹吹风……”他站起来,尴尬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诸葛亮点了点头:“也是。在外面挺舒服的。”他顿了一会,安静下来的夏夜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黑暗中唱着歌。姜维抬起手推门,仆人们大约以为他今晚不会回了,早就落了锁,门没有推开,哗啦一声,静寂的夜里愈发的刺耳。


  姜维更加尴尬起来。


  


  在姜维拉起门环前,诸葛亮阻止了他。“我不进去了。”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姜维疑惑的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叹了口气:“伯约,有些事情……我很抱歉……”他停顿了一会:“当年如果我能来得及接走你母亲或许……”流云聚散,月光暗了又明,姜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夜里闪着光,诸葛亮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


  姜维有些气馁的狠狠擦了下眼睛。“这与丞相无关,我就是觉得不甘心……若没有李正方,我们也许都到长安了!”


  


  长安。天水。李正方。


  诸葛亮叹了口气:“我和陛下商量过了。陛下同意废正方为民,徒梓潼郡。”


  “为什么?”姜维问:“贻误战机诽谤重臣谎报军情,我们在前方流血才换来的那么点胜利就因为他全部付诸东流!”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恼人的东西都赶走,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往下劈去。“像他这种人……”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这种话太过逾越,便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但是诸葛亮似乎并不在意,摇了摇扇子,轻声反问:“像他这种人该如何?”


  姜维咬了咬嘴唇。


  该杀。


  


  “你知道李正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姜维恨恨的回答:“李正方是个小人!”


  诸葛亮摇了摇头。“正方是先帝托孤之臣,怎么会是小人。”


  姜维想要反驳,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对于丞相来说,这点无从辩驳。


  “伯约,李正方是不相信我。”诸葛亮抬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不相信我大军在侧大权在握会没有野心,他不相信妖怪入朝会没有企图。”


  “啊?”姜维吃了一惊,“李正方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是人么?”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从来没在朝堂之上细看过,只见灵气四溢,居然一直默认大家都是非人,仔细想想怎么可能。不过他还是不太理解诸葛亮的话:“他这话至陛下于何地?”


  “他不知道陛下非人。”诸葛亮苦笑道:“他不改变对妖类的看法,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姜维默然。


  诸葛亮看着他的脸,上面有不甘,有不解,还有点不平。他想起自己,在差不多的年纪,至少用人类的标准是差不多的年纪的时候,他要主公取了刘景升的荆州,主公却怎么都不愿意,他们第一次起了争执。他对主公说,刘景升根本就没有一点灵力,血脉单薄,早与普通人无异,既无高祖遗风,便无需把他当宗亲,取了荆州又有什么关系。


  那时他的脸上,是不是也曾露出姜维这样的表情,落在主公的眼里。


  然后呢?


  然后主公拉着他的手说:孔明啊,可高祖所建立的,我所要兴复的,并不是一个只有妖怪的国家啊。


  诸葛亮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满袖凉风。那双曾经拉着他的手,已经不在了。他说:“我很抱歉……”


  该抱歉的是什么呢?累他离家别母,害他受思乡之苦,还是,那人理想的国度至今没有实现。


  他自己也不知道。


  姜维深深的吸了口气,“丞相,伯约让您费心了。虽然我厌恶李正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您若决定不杀他,伯约也毫无异义。”


  诸葛亮在月光下看着姜维,这个腰杆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的年轻人,又恢复了往昔谦和稳重的表情,然而若是细细观察,那种不甘和不平又会从某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冒出来,混合着孤独和感伤。


  


  神兽麒麟,当阳亭侯,西凉才俊,季汉栋梁,其实抛开这些,也只是一个有家不能回的孩子,三十也好,五十岁也好,一百岁一千岁也好。身在一处,心在两地。


  诸葛亮在这个漫长、疲惫、悲哀而柔软的夜里,最后叹了一声,轻轻抓着姜维的手。


  “走吧,伯约,回家休息去。”


  挥挥扇子,姜府的大门悄然的自动大开,他牵着那个年轻人的手,把他领了进去。


  


  ——终我一生,也要收复雍凉,兴复汉室,方才不负众托。


  ——只要有这一刻,您所在的地方,便是家之所在。


  这些话,谁也没对谁说出口。


  


  门又缓缓的关上。


  一院月光。


  





  


  在经过近三年的准备与等待之后,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的大军出斜谷道,驻军武功,扎营五丈原,与司马懿的大军隔渭水对持。


  司马懿依旧选择了固守战略,任你多少人上门来挑衅,他自高挂免战牌。


  “看来这次也难求速战了……”诸葛亮羽扇轻摇,看不出是忧是怒。


  第二天魏军就收到汉军开始屯田的军报,一时间请战的将军们几乎把司马懿的大帐踏破。


  “这个老狐狸……”司马懿嘀咕了两句,慢悠悠的站起来:“诸葛亮屯田渭滨,等到了秋天,我们在粮食上就耗不过他们了,大家求战我能理解,我也恨不能一战,可是陛下不许战啊……这样吧,大家容我写战表请战,只要陛下同意,我们立刻开阵门杀敌。”


  


  司马懿的千里请战等到结果的那天,姜维正在魏军大营附近侦查,当他看到一个老头仗节而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调转马头。


  “他们不会出来了。”他有点沮丧的对诸葛亮说:“我见到辛佐治了。”


  诸葛亮笑了笑,姜维表现出的迅速的反应能力和判断力让他觉得十分欣慰。“本来司马仲达就没打算出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哪里有千里请战的道理,不过是他用来安抚人心的做法罢了。等到麦熟,看他还怎么拖下去。”


  诸葛亮的羽扇轻摇,在这个有些闷热的夏日并没用什么作用,但是姜维那颗火急火燎的心,就冷静了下来。


  


  等到麦熟……


  姜维挽起裤腿亲自领着士兵们在田里劳作的时候,想起这话心情莫名的觉得很好。


  田垅之上,杨仪急匆匆的跑过去,过了会,魏延气冲冲的也跑了过来。


  “你看到杨仪那混蛋没?”魏延扯着嗓子叉着腰问,他身后,马岱在挤眉弄眼。姜维心领神会的摇了摇头。


  “气死我了。我下次非砍死这个混蛋不可!”魏延跺了跺脚,被马岱劝走了。


  再过一会,费祎又站在田垅上跳着脚:“伯约!伯约!你看到杨长史和魏将军没?”


  姜维指指两条路:“一个往这边去了一个往那边去了。”


  费祎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下:“多谢你了。你说这一只豹子一只猫应该挺像啊怎么就没法和好呢,烦死我了。”他拍拍头,选了条路追了过去,走得有点急,宽大的袖子像是翅膀在风中摇摆,让一只鹤精调解一只猫妖和豹妖的矛盾,想想真有点奇怪。


  麻烦的事不会因为没有打仗而减少,但是姜维相信一切都会在秋天收粮之后开始变好,那时候兵强粮足,丞相一定能想出诱敌出击的办法。很久之后,他也自己领着大军沓中屯田,也曾在剑阁与敌人相持而望,但再也不曾有过如此好的心境。


  他所有盲目而快乐的安宁都将在建兴十二年的秋天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彻底失去,而现在,在建兴十二年的夏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夏天在忙碌中匆匆而过,战书一封封的发往曹营,就如同石沉大海。诸葛亮甚至派杨仪送了一盒女子的衣服以期能激怒司马懿,但依旧无功而返。


  “他还问了丞相起居如何,饮食如何。”杨仪一五一十的汇报道:“我据实以告,司马大都督说食少事烦,岂能长久。请丞相保重身体。”


  诸葛亮点了点头。


  当杨仪退下,大帐里只留下姜维和他的时候,他笑着说:“仲达知我。”


  姜维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安,他打量着诸葛亮,瘦削的脸颊,斑白的两鬓,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依然是大汉威严的丞相,但自天水相识,他第一次感觉到时光在诸葛亮身上留下的不可逆转的痕迹——疲惫与衰老。


  “丞相……”


  “还有时间。”诸葛亮挥了挥扇子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伯约放心,还有时间的,”他将扇子轻轻的挡在胸口。“我答应过先帝要去长安的。”


  夏末的风,已经开始慢慢转凉,秋天就快到了。


  麦子在慢慢的成熟。


  


  临近秋收的一个夜晚,姜维被召唤到了诸葛亮的大帐。


  “伯约陪我出去走走吧。”诸葛亮轻声咳嗽着,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姜维忙过去扶住他,从手心感觉到那只胳膊的瘦弱,他有些不安的劝阻道:“丞相,大夫之前就说过您得好好休息。”


  诸葛亮的扇子轻轻拂过姜维的手臂。


  “没关系的,伯约,我们悄悄的出去,看看就回……”他嘴角扬起一个有点狡黠的微笑。


  姜维眨了眨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诸葛亮露出这样表情了。


  他慢慢的松开扶着诸葛亮的手,光芒闪过之后小麒麟出现。


  


  他们缓缓绕营而行,诸葛亮走得很慢,手放在小麒麟的额头之上,青色的光芒柔笼罩着他们,就如建兴八年的那次一般,没有人看到他们,士卒们巡逻、休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他们聊着天,话题无非是打仗、思乡、训练以及丞相。


  他们说该死的魏军这缩头乌龟也不知道要做到啥时候;他们说家乡的父母和妻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们说在家是种地出来打仗还是要种地;他们说不管怎么样,丞相总能想到办法的。


  他们说,等丞相带着咱们打回长安光复汉室了,大家就都可以过舒服日子了,丞相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们说起打回长安的时候是那般自然,虽然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至今从未到过长安,甚至终其一生也未见过。


  


  


  五丈原入夜的秋风已经很凉了。


  诸葛亮时不时的咳嗽着,每当他咳嗽的时候小麒麟都会扭过头来担心的看着他。他们慢慢的一个军营一个军营的走着,当巡视完大部分的营地之后,诸葛亮继续向前走去,但小麒麟停下了咬住了他的袖子。


  “再往前走走,”他轻轻用扇子拍着麒麟的修长的脖子,“去屯田的地方看看就回来。”


  小麒麟仰着脖子固执的瞪着诸葛亮,但是当它的丞相微笑回看它,只一小会它就败下阵来,呜呜的哼了两声松了口。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当营地远离,火光渐渐被月光代替,青色的光芒溶于月华之中,金色的光芒倒被月光激得越发的耀眼。


  “伯约。”诸葛亮轻轻的抚摸着麒麟那修长的脖子,鬃毛如阳光般灿烂:“你看,这便是无法违背的天理……”


  小麒麟扭过头去疑惑的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勾起嘴角似乎笑了笑,他们继续前行,直到屯田的渭滨。


  


  小麒麟小跳了两步赶到前面,仰着头迈着步子走在田埂之上引导着诸葛亮,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边的麦田,麦子在夜风中低头鞠躬,丰收即将在望。走了一小段,它停下来,眯着眼睛歪着头,耳朵竖着抖了抖,突然用力踏了脚地面。


  一只小田鼠慌慌张张的从田里钻出来落荒而逃。


  小麒麟满意的冲着小田鼠消失的地方哼了声,然后骄傲的回过头。


  诸葛亮在它身后默默的看着它。“伯约,”他说:“不用了,这些麦子我们用不上了。”


  小麒麟疑惑的歪着头看着诸葛亮,骄傲喜悦和寻求表扬的表情还停留在它的眼睛里来不及退去,


  “抱歉。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伸出手。


  小麒麟慢慢的走过去,伏在他的脚边,轻轻的蹭着诸葛亮的手。


  


  “当你选择作为一个‘人’活下去的时候,就会要遵守人的法则……”距离赵云告诉他这句话,已经过去六年了。


  


  “对不起。”诸葛亮轻轻的蹲下来搂住小麒麟的脖子:“我以为我可以坚持下来的。但是我没时间了。”


  他的身体冰凉,但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却是散发着温暖金色光芒的小麒麟。“不要太难过了,入世就终会有离开的一天,不过就像是灵力融入了月光,不是不再存在,只不过看不到了而已。”他松开手,在他和小麒麟之间浮着一粒碧水色的珠子,他伸出手轻轻的握住它。


  “这是先帝陛下的龙丹。”他坐在地上,小麒麟依偎在他的身边。“我本以为终有一天我能在长安城下将它交给陛下。但是看来不可能了。”他轻轻挥了下,那珠子再度浮起来朝着小麒麟飘过去,然后融入它的胸口,了无痕迹。


  小麒麟惊慌的试图跳起来,但是诸葛亮挽住它的脖子。


  “还记得很久之前我说过的话么?赠与并不是为了要你做什么——而是希望最后能为你做什么……如果有一天,北伐成功,请你将它交给陛下,让他高高跃过长安的城门……如果……”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可以自己选择如何运用它的力量。”


  


  


  他们不再说话,渭水规律的拍打着河岸,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当月亮从岐山的另一面落下,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来临。


  “要回去了。”诸葛亮站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解决。


  他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告别。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梦到了很久之前,他在成都城下,看到一条苍龙腾空而起,越过高高的城门,冲向天际。


  而这一次,他将与它一同飞翔。


  


  


  


  


  


  


  


  


拾壹


  


  魏延死了。


  这头骄傲的黑豹头颅脱离身体高高飞上天空的时候,依旧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和桀骜。


  他的头,是被马岱砍下来的。马岱说:“我是奉丞相遗命。”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


  


  杨仪死了。


  他把魏延的头踩在脚下,他觉得自己才是唯一能继承诸葛亮的人,结果却被蒋琬抢了位置。


  他忿恨不平的唠叨着:“吾若举军以就魏氏……”这句话被费祎密奏给了成都的天子,于是他被废为庶民,徙汉嘉郡,以自杀结束了生命。


  


  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彼此仇视,吵吵嚷嚷争斗不休,却从没想过他们的结局会是殊途同归的身败名裂。


  就像马岱之前从未想过他会亲手砍下魏延的头,就像费祎之前从没想过他会用一封致人死地的密奏结束这场纠纷。


  


  姜维回了成都,因为阻止了司马懿的追兵,安全带回十万大军,他升任右监军、辅汉将军,进封平襄侯,可对他来说,他最想带回来的那个人,却已经永远留在了通往长安的道路上。


  他一直很冷静,魏延叛变也好,司马懿追击也好,十万大军在蜀道上行走如何艰难,他始终都没有一丝慌乱。


  他说:“有丞相天灵相助,一切都会好的。”


  但是当他回到成都,站在自己家的大门口,手碰上门环的那一瞬,他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曾经就在这里,有只手拉着他走了进去,给他安慰,让他休息,而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赵广也回了成都。自从为父守孝三年期满后,他就一直在外地任职,兜兜转转一大圈,期间总是和姜维错过,这次却恰好调入他手下。


  但是他见到昔年好友,如今上级的第一面,却是他在自家门前哭泣。


  他这一次回来,听到了很多关于姜维的事情,关于他如何冷静如何稳重如何可靠如何不负武侯栽培,但是赵广的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驱使着他来找姜维,而当他远远看到掩面而泣的姜维,他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赵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的离去。也许心头的伤痛会永远也无法弥补,但是哭泣说明他终于开始正视它。


  不论伤口如何惨烈。


  


  蒋琬升任尚书令,又迁大将军,成为了诸葛亮政治上的继承人。他的宽厚和镇定,让突然失去引导者而处在茫然不安中的国家逐渐的安定下来。


  自从刘禅继承王位以来的第一个年号——建兴,就在蒋琬的治理下渡过了平静的最后几年。


  延熙元年,蒋琬率军前往汉中,又一次的北伐即将开始,然而第二年,他却因为旧疾复发不得不停止了这次行动。


  


  延熙四年,刘禅召见姜维和费祎,让他们前往汉中,劝说蒋琬不要再度北伐。


  姜维并不想接受这个命令,但是他还是去了汉中,当费祎在认真的劝说蒋琬时,他在一边一言不发。


  不管费祎如何劝说北伐劳民伤财,蒋琬始终带着微笑不置可否。最后却转过身来问姜维道:“伯约,若使你为凉州刺史,衔持河右,我驻军涪县以为援助如何?


  姜维的眼睛亮了。


  “维定不辱命。”他回答。


  费祎看看蒋琬,又看看姜维,狠狠的一跺脚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延熙六年,姜维升任镇西大将军,就如蒋琬所允诺的那样,兼任凉州刺史。


  那一年,魏军来犯,蒋琬病重,汉中危急,姜维率部援救,与成都而来的费祎一起阻敌三岭,大获全胜。


  饱受病痛折磨的蒋琬在得到喜讯的时候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拉着姜维的手说:“伯约,等我病好了,我们就一起继续北伐,一定能够完成丞相未尽之大业,在那之前,国中诸事都要劳你和文伟多费心了……”


  三年之后,延熙九年,蒋琬病逝涪县,安葬于斯,至死未回成都。


  成都的妖气,又少了一缕。


  


  费祎成为季汉新的执政者,大举北伐的计划,被无限期的搁置下来。


  姜维无数次的提出北伐计划,但是每次即使没有被否决也兵不过万。凭着这不足万的兵力,他周旋于西凉各地,无数次和魏军交锋,互有胜负,想要进一步作为,却被兵力所限,捉襟见肘。


  他为了这事专门回了趟成都见费祎,带着俘虏和投诚的魏将们。


  “文伟,你看。”他将名册展开来递给费祎。


  费祎接过来仔细的看过之后摆在一边,笑着赞扬道:“伯约果然无愧天水麒麟。”


  “大举北伐吧。”姜维换了个称呼:“大将军。”他看到费祎没有做声,进一步说道:“现在正是时候,从陇西开始大举北伐,我保证定能成功。”


  费祎盯着姜维热切的眼睛,从建兴十二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年轻的将军也已经被风霜勾勒出岁月的痕迹,青年的傲气逐渐转化为内敛的温润,也许连姜维自己都没有察觉,在某些方面他越来越像他已经去世的老师。而十年来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种义无反顾的胆识和气魄,又或者,这是因为他无需回头,过去在他身上已经刻骨铭心。费祎别开眼,不忍再看那双眼睛里的期盼。


  他轻声问:“伯约你怎么有把握?”


  “我熟悉西部风物,羌、胡两族愿意为我军侧翼,魏国目前国内混乱,司马氏弄权,人心不稳,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


  费祎依旧摇了摇头:“我怎能确定呢?”


  “怎么确定?!”姜维因为激动而声音越发低沉:“魏氏国内动荡,问问俘虏、问问投诚的将领,或者问问我们派去魏国的内应,羌胡两族延熙十年就曾背魏降蜀,只要我们大军一出,他们定然闻风响应;至于我说我熟悉西部风物……”他嘴角扯出一个多少有点讽刺意味的微笑:“自从公琰令我为凉州刺史,我就无时无刻不在研究此地地理民情,我所能到的地方,无不亲自勘察。你需要我为你背诵?还是需要我让你看看这么多年来各地辗转征战在我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疤?”


  费祎摇了摇头,他知道他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说服姜维,那个他最不愿意用的。


  


  “伯约。”费祎说:“你觉得我们和丞相比如何呢?连他都不能收复中原,我们怎么能做到呢?”他顿了顿,姜维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于是费祎继续说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的守着这份江山社稷,休养生息。等到有一天,或许会有一个人能够依靠它建功立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姜维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但是他不想表现出来。


  “不管等到什么时候。”费祎斩钉截铁的结束了这次谈话:“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以倾国之力来赌博,万一失败就追悔不及了。”


  


  姜维走出费祎的大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他让随从先牵马回家,自己随意的走在成都的街道上。然后拐入一条小巷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路人都行色匆匆的急着回家,没有人注意他坐在高墙阴影之下的他。


  他伸出手用力的摁住胸口,感受着诸葛亮当年放入的那颗龙丹隐约透出的力量,虽然他从来不曾想过要运用它,但是靠着这力量,他才能压制住胸口莫名的疼痛。


  费祎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驳斥费祎,季汉弱,曹魏强,偏安从来不能长久,固守必定会是灭亡,而等待只会使他们失去最好的机会。


  可是当费祎说道丞相这个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说服他了。


  


  延熙十六年春正月,费祎死了。在岁首大会中痛饮之后,他死在了魏国降将郭遁的手刃之下。


  赵广听到这个消息去找姜维,却听说姜维也病了。


  随从抹着眼泪说:“听说费大将军遇刺,将军突发心疼昏了过去,刚被救醒,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需得好好休养。”


  


  但赵广看到的却是披着衣服坐在窗边的姜维。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摆着一盆快要燃尽的火盆,大雪欲来的天气,房间里出奇的阴冷。他慢慢走到姜维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姜维先开口说;“还记得马幼常吗?建兴六年,我还住在你家,从青城山的妖怪们嘴里听说他要被处死的消息。”


  赵广轻轻的“嗯”了一声。


  “丞相带我去见过他,在死牢里,我觉得里面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丞相说那是因为死牢里充满了绝望、怨恨、鲜血和杀戮,灵气越大,对这些的不适应也越大……”


  赵广没有做声,姜维说去看马谡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但是夜游青城山的事情他还记得,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姜维停顿了很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慢慢的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一定就是惩罚,因为……我曾经想过如果文伟不在了……”


  “你只是想了!”赵广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行刺的人是郭遁!他一定是魏国派来的细作!”


  “郭遁是我收服的降将!是我把他带到文伟面前的!”姜维有些激动的挥着手:“他和我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贸然出兵的那天他的案头就摆着我给他的降将名单,上面就写着郭遁的名字!”


  “但是你没有做!”赵广抓住姜维的胳膊,那冰冷的温度让他皱眉。


  “可千秋史笔悠悠众口,我永远也脱不了干系了!”


  姜维试图将手抽出来,但是赵广固执的不肯放手,他不光不肯放手,还直视着姜维的眼睛逼问:“难道你在乎这些吗?伯约,难道你那么畏惧别人怎么说你么?”


  “不……我不在乎……”姜维叹了口气,颓然的靠在窗棂之上:“这才是我自己都畏惧的地方……只要能完成丞相遗愿,个人荣辱得失毁誉我什么都不在乎……如果没有郭遁,我会不会制造出一个郭遁来……”


  


  赵广看着姜维。他记得那个他父亲都赞美不已的稳重青年,他记得那头善良又天真的小麒麟,而现在他看到是他疲惫的神情,微霜的双鬓,紧缩的双眉和哀伤的眼神。


  他想不起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姜维变回麒麟了,就像想不起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他真正开心的露出笑容一般。


  赵广犹豫了一会,慢慢的俯身抱住姜维。


  “伯约,你需要好好休息,然后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整个季汉,都交到你肩头了。”


  


  当赵广抱住他的时候,姜维的第一反应是想挣脱开,但是他实在是太虚弱。赵广的心跳传来,坚定而有力,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只一次,他想,只这么一次,就软弱那么一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他慢慢闭上眼睛,黑暗这一次是如此温柔的袭来。


  他又回到了渭水之滨的军田里,费祎从田垅上跑过,宽大的袖子像是翅膀在风中摇摆,然后真的化作一只白鹤飞向碧空。


  


  金色的灵气慢慢的散开,赵广发现怀里搂着的已经变成了一只麒麟。


  一只安睡着的半成年的麒麟。


  他微笑着松开手,化为一条小白蛇,缠绕在麒麟颈边,就如他们刚相识时的习惯。


  


  它们都还年轻,但他们已经开始老去。


  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他们还将继续走下去,至死方休。


  


  


拾贰


  


  延熙十六年的春天,费祎去世后的三月,吴国诸葛恪起兵20万伐魏,姜维也率兵数万响应。


  这是自建兴十二年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北伐,也曾有过一路攻城拔寨,但最后因为粮尽不得不撤走。


  而在另一条战线上,诸葛恪大败,归国后身死族灭。


  


  延熙十七年六月,趁着魏国司马师和夏侯玄的争斗,姜维再次攻魏,曾在南中驻守十五年的荡寇将军张嶷主动要求出征。姜维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已经走路都必须拄着拐杖的老将再上战场,可他却瞪着姜维梗着脖子大声质问:“你是嫌我老了么?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你不让我去,我就给陛下上请战表!”


  赵广笑着说:“张老将军真像我爹,当年丞相北伐不想让我爹去,我爹说,你不让我去,我就在柱子上一头撞死。”姜维实在想不出赵云说这话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赵云总是那样谦和有礼——如果赵云没有坚持参加北伐,会不会也就没有现在坐在这的姜维?


  实在拧不过这位倔强的老人,姜维提起笔,在北伐的名册写下了他的名字。


  “这就对啦!”张嶷满意的点点头:“除了我这头老猿,没有谁能指挥得好我的五千无当飞军。”


  


  十月,张嶷阵亡,无当飞军大多战死沙场,杀敌倍之。


  姜维亲自于阵上斩杀了魏将徐质为张嶷报仇,但是死去的不会再复活。


  张嶷被埋葬在汉中,参加葬礼的,还包括以刘禅特使身份赶来的诸葛瞻。


  


  “老将军以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返回成都复命前,诸葛瞻去张嶷的坟前拜别,唯一陪着他的就是姜维。两人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拜祭结束,诸葛瞻才开口说道:“他说让我劝堂哥不要冒进,说现在他刚掌大权,如果贸然离开国君太远前往伐魏,一旦失败,国内反对他的人不会罢休的。”


  姜维没有说话。


  他们慢慢的往回走,十月的汉中秋高气爽,落叶铺满道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低语。从姜维的角度看过去,诸葛瞻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勾上一层金边,平素有些过于儒雅的贵公子气被掩盖下去,一身素衣的他倒是更像是意气风发的书生。


  他今年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时候,诸葛亮遇到刘备,二十七岁的时候,姜维遇到了诸葛亮。


  姜维不经意的流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国人都说诸葛瞻与父亲很像,二十七岁的他未曾见过的诸葛亮,是不是也是这幅样子。


  那些已经远去的他从来不曾亲见过的美好时光。


  


  “陛下对老将军去世的事情很伤心。”诸葛瞻接着说:“老将军临走前上表说,若有未捷,杀身以报。陛下因此大哭了一场。不想果真竟应了这句。”


  姜维叹了口气:“老将军高义。”


  “无当飞军也牺牲大半了……”


  “会再建的。”


  “但是死去的不会再复活了。父亲亲手在南中建立的无当飞军,已经名存实亡了。”诸葛瞻回过头来,直视着姜维的眼睛。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是那样的喜欢变回小狐狸的样子,扑到姜维的怀里,让他抱着,他们互相对视,然后他冷不丁的伸出舌头来舔一下姜维的脸。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那时候他无忧无虑,那时候姜维的笑容里都是温柔。


  他知道他说了很残忍的话,在依旧暖和的秋日里,黄昏还没来临,但是姜维眼里那种淡淡的光彩慢慢的黯淡下去了。


  


  一直到他们即将分别,都没有再说话。


  秋天的日头渐短,太阳已经西沉,深秋肃杀的寒意立刻表现出来。


  诸葛瞻走到马车边,想了想又转回来走向站在一边的姜维。


  “卫将军大人。”他恭恭敬敬的向姜维行礼。


  姜维还了一礼,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疏的官职相称将他们之间划出了巨大的鸿沟。


  “张嶷老将军让我劝堂兄我没有做到……你……”诸葛瞻艰难的措辞,而姜维打断了他。


  “我知道。”姜维苦笑了一下:“我不会的。”他自然的拉着诸葛瞻的手,将他引到马车边,又替他系了系披风。“侍中快走吧,现在出发天黑前还来得及到驿站。”


  “不能不北伐吗?国家和军队都需要休息……”诸葛瞻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反手握住姜维的手,那上面有他记忆里的茧子,和他不熟悉的伤疤,他有点想哭,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内心深处始终都住着一个八岁的无助的孤儿:“你也需要休息…………”


  “不能。”姜维抽出手,退后一步:“因为我认为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他第一次在诸葛瞻面前露出真正的微笑:“郎君也请务必坚持自己要做的事。”


  


  马蹄踏踏,车轮滚滚,诸葛瞻回头看过去,姜维依旧站在那看着他。


  他最后叫他“郎君”,大家都这么叫他,“郎君”是丞相的独子,“郎君”是陛下的女婿,“郎君”是厚重的寄托和殷切的希望,是对他父亲的无尽思念。


  诸葛瞻转回来坐直身子。


  他不需要回头了,他知道姜维一直在看着他,而他不会让他失望。


  


  延熙十八年,司马师病亡之际,姜维再度北伐,取得大捷,魏国折兵数万,雍州收复在即。


  延熙十九年正月,姜维封大将军,七月分兵再出岐山,却因为友军的失期未至导致轻兵深入粮饷不继,最后败于邓艾之手,死伤甚众。


  


  姜维在大帐内写着自贬的表文,帐外隐约能听到受伤士兵的呻吟,他的胸口又开始疼痛,一下一下的像是钝刀子在反复的割来割去,笔停在空中,能稳稳握枪上战场的手,此刻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给天子的表文不能有丝毫的不工整,他只能闭上眼睛凝神强力压下那阵疼痛,可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笔却被人抽走了。


  赵广不知道什么进来的,抓着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你必须休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糟糕。”


  “不行,”姜维也不要赵广还回来,径自伸手从案头取下另一支笔沾墨。“今晚就要送去成都。”


  “你写这个有什么意义,说不定弹劾你的表文早就堆满陛下的案头了!”赵广嚷了一句,烛火因为他的动作摇曳起来,大帐里忽明忽暗,姜维皱了皱眉。赵广认命般的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拢住烛光。“胜败是兵家常事,你也别太自责了。”他放低了声音安慰姜维,虽然知道这毫无效果,他还是守着姜维一直到他写完让亲兵送去成都然后躺到塌上闭上眼睛。


  “真是的,就算是当到大将军也还是不让人省心。”他嘟囔了两句,确认姜维已经入睡了才转身离开。


  等赵广离开后,姜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伸出手,释放出一丝灵气——依旧是金色的,却夹杂着赤红。


  那是血的颜色。


  


  姜维最终被贬后将军,依旧行大将军事,一年之后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那一年,天现景星,刘禅大赦天下,改元景耀,没有人想到这个看上去光辉灿烂的年号,会是季汉使用的最后一个。


  


  景耀三年,刘禅追谥功臣,名单上没有赵云。


  姜维为了这件事专门上表:“云昔从先帝,劳绩既著,经营天下,遵奉法度,功效可书。当阳之役,义贯金石。忠以卫上,君念其赏;礼以厚下,臣忘其死。死者有知,足以不朽;生者感恩,足以殒身。谨案《谥法》:‘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应谥云曰‘顺平’矣。”


  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正是三月,春光明媚。他却想起那年赵府的漫天的飞雪。


  死者有知,足以不朽;生者感恩,足以殒身。


  其实他只是想,如果大家都还在,那该有多好。


  


  景耀四年,诸葛瞻与董厥共掌尚书台政务,统领国事,黄皓弄权,诸葛瞻暗里劝了几次,刘禅不为所动,他也毫无办法。


  他只能等待时机,但它一直没有来。


  


  八月的时候,姜维觐见刘禅,直言不讳的要求杀掉黄皓,刘禅依旧不许。


  谁也不知道刘禅在想些什么。他既不惩处黄皓也不处罚姜维,只不过让黄皓去给姜维道个歉。


  但是姜维知道,成都已经呆不下去了,他请求去沓中种麦,刘禅答应了他。


  他在一个晴天离开的成都,阳光灿烂,据说先帝进城的那天也是如此,不过当先帝骑马通过城门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


  那是化龙的征兆。姜维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看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座城市。


  如果可以,他不想去沓中,他不在乎黄皓会不会有一天终于撺掇着天子砍下他的头,但是他必须活着,并且牢牢的掌握着兵权,不然让黄皓一党插手军务,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才是他最悲哀的地方。


  


  沓中的日子清苦,他看着麦子由青转黄,就会想起建兴十二年的渭水之滨。


  景耀五年,姜维的最后一次北伐,依旧徒劳无功,他败回沓中,诸葛瞻上表刘禅,认为应该削夺姜维的兵权。


  赵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份表文,“根本不知道瞻公子到底在想什么!除了你的兵权给谁?真给阎宇那个小人么!”他气呼呼的将表文递给姜维,姜维却看都不看一眼丢进了火盆里。


  “这是他的职责。”


  


  景耀六年,姜维仍在沓中,但是从送来的军报里他已经察觉了危险逼近。他专门上表请求刘禅注意魏国异动,派张翼、廖化守住阳安关口和阴平桥头,但是黄皓告诉刘禅,他找人卜算过,姜维不过杞人忧天,于是这封表被压了下来,朝廷之上再也没有人见过。


  等到八月魏军大军三路齐发,成都乱成一团,那卷被丢在一边的表文才又被翻出来。


  这时候最好的御敌时机已经失去,邓艾的大军即将踏入沓中,阴平桥头也被诸葛绪占据。


  


  沓中已经不能留了,他们又在一个麦熟的季节离开。姜维只带了三万精兵赶往阴平,而赵广选择了留下阻敌。


  他们匆匆而别,甚至来不及说再见。秋日的阳光像是过去的很多年一样温暖而秋风也一如既往的冷冽,这并不矛盾,就像是他们都知道这将是死别但谁也没有将告别说出口。


  赵广笑着说:“大将军,你们先行,我们打败了那个结巴就赶去阴平会和。”


  他穿着闪亮的银色铠甲,提着一杆长枪,英姿勃发仿佛时光倒流,常山赵子龙的血液在他体内沸腾。


  姜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各自跨上战马,赵广奔出几步后又勒马喊了句伯约。


  姜维回过头,赵广的笑容在阳光中灿烂得夺目,他似乎说了什么,战鼓争鸣,马嘶风啸,姜维没有听得真切。


  


  在长途奔袭并巧妙的调开了诸葛绪之后,姜维最终还是占领了阴平桥头,与廖化兵合一处。


  也就是那天,他确切的收到了赵广的死讯。


  在桥头刺骨的寒风中,姜维终于知道了赵广说的是什么。


  赵广说,伯约,要自己保重啊……


  


  


  


拾叁


  


  景耀六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姜维从阴平撤到剑阁,雄关峻岭所形成的屏障让钟会的军队无法再前进一步。


  两军对峙,虽然已经丢失了一些地方,但是姜维并不慌张,凭着剑阁之险,只要固守不战,要不了多久,钟会的大军就会因为缺少粮食而不得不撤退,那时候再掩杀而出,定能大败魏军,扭转乾坤。


  他所需要的只有耐心和时间。


  


  钟会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曾试图强攻剑阁,在失败之后转而试图用文辞优美的降书打动姜维。


  但是降书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无消息,钟会无数次站在营前隔着山谷仰望剑阁雄关,有时候会看到巡关的姜维,西风烈烈,战袍飞扬。即使隔着高山深谷他也能看到如旭阳般耀眼的金色灵气夹着鲜血的赤红和凌厉的银青。


  在阴暗的冬日里这金色是如此的夺目,但钟会知道,他现在唯一有可能被这灵气照耀的时刻,只有是自己大军溃败,被他的长枪挑破喉咙那一瞬间。


  


  邓艾没法理解钟会这种诡异且不可理喻的审美,在他看来,姜伯约就是个可怕的敌人,而他们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只要他们粮食耗尽,那头凶猛的麒麟就会把他们都踩得粉碎。


  他不喜欢钟会身上那种世家子气派,他也知道钟会看不起他,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被绑在一起了。


  他给钟会去了封信,让他牵制住姜维,他要冒险走小道绕过剑阁攻打成都。


  钟会对这个计划不置可否,但是他也知道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当他听说历尽艰难粮运将匮的邓艾到了江油关,这座和剑阁齐名的天险守将不战而降的时候,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当他听说成都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派出大军抵抗邓艾的时候,他又冷笑了一次,有人问他该怎么办,邓艾的奇袭到此为止已经完全失败了,他看着剑阁慢悠悠的叹了口气:“只有他成功了,我才知道该怎么办,他失败了,我们的境况有什么改变吗?……真冷。”他拢了拢披风,对面剑阁上人影绰绰。他想,不知道姜伯约在干什么。


  然而当他听到邓艾绵竹大败诸葛瞻的时候,他意识到一切都不同了,局势已经扭转了,他跳起来冲出去。


  剑阁在下雪,一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蜀军的营寨已经人去寨空。


  


  姜维收到这个消息,只比钟会早了一天。


  报信的人,在他的大帐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汇报:“武乡侯在绵竹被邓艾打败了!成都危机了!”


  姜维猛的站起来,桌上的竹简被撞得掉了下来,哗啦散落一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字一顿的问:“武乡侯呢?”


  “武乡侯……父子殉国了——”


  姜维觉得胸口好像被狠狠的刺了一刀,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来,眼前的光瞬间消失不见。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偏偏脑子却无比的清醒,一直在提醒着不能倒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大帐里还有很多人等着听令——可是“武乡侯殉国了”的声音不断回响,像是一层层不断朝他扑来的冰冷巨浪,冲断了他最后一丝防线,将他拖往冰冷黑暗的深渊。


  


  姜维做了一个他知道是梦的梦。


  在那个梦里,诸葛瞻、赵广、张嶷、费祎、蒋琬、杨仪、魏延、诸葛亮、马谡、赵云……那些姜维尊敬的喜欢的泛泛之交的甚至是不那么喜欢的已经不在了的妖们,都出现在他面前,他们都从死亡中离开,前往一片光明之地。


  那光明之地里有季汉所有死去的英雄们,有他身体里那颗龙丹的主人。


  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目送着他们离开,光明之地就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他的身体却重得一步也迈不动。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梦境,但是他又希望真的会有这么一个地方。


  当诸葛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姜维发现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瞻儿,奶声奶气的扯着他的手问:“伯约哥哥,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呢?”


  大家都在朝他微笑。


  姜维试着努力向前迈出一步,一旦他开始前进那些让他不堪重负的东西似乎在离他而去。


  但是他没有再向前。


  他慢慢的拉开诸葛瞻的手,蹲下来抱了抱他,诸葛瞻身上淡淡的香气就和遥远记忆中一样,让他一瞬间再次迷惑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然而他还是放手了。


  姜维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光明之地,然后转过身,坚定的向着无尽的黑暗走去。


  


  姜维醒来的时候,医官正在跟大帐里的将领们报告。


  “大将军常年领兵在外,奔波劳苦,早已积劳成疾,近日又连番征战,再加突闻噩耗……必须要好好静养数日,否则……”


  “我没事。”姜维出声打断医官的话,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一干将领都围了过来,姜维努力撑着身子起来,眩晕的感觉还在,有人想要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成都如何了?”他问:“可有新消息?”


  将军们面面相觑,最后廖化开了口:“有,有消息说陛下准备死守,有说陛下已南入建宁,也有说陛下东投吴国了……我们也不知道哪条是哪条是假……”


  姜维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建宁、东吴、成都……还有绵竹……整个季汉的地图,在他的眼前展开,而钟会和邓艾的军队,就像两条毒蛇盘踞期间。


  “撤出剑阁,回军救驾。”他下令。


  


  大军静静的在夜里撤出了剑阁,天空突然开始飘雪,虽然这让山路变得更加难行,但另一方面恶劣的天气却也给了他们天然的掩护。


  姜维和士卒在一起,他没有穿盔甲,面容沉静,让有些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一身儒服轻挥羽扇便安邦定国,这使他们那种由于诸葛瞻的败亡所带来的惶恐心理慢慢平复下来。


  董厥来找过他一次,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抱歉。”看姜维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他黯然补充道:“景耀五年……我曾上表要求陛下削你兵权……我现在想,我错了……”他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加上一句:“我觉得……思远……他如果活到现在也会这么说的……”


  “不。”姜维摇了摇头,迎着董厥有些诧异的目光,他有些骄傲的回答:“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是我告诉思远的。他只是如此做了而已。龚袭,你也是。”


  再往前转过山坳,剑阁就要看不到了,借着白雪的反光,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雄关,静静屹立在崇山之间。


  “会回来的,”他轻声说,与其说给董厥,不如说给自己:“我们还有机会。”


  数日之后,大军已至巴西,失去联络的成都,终于传来了天子的诏书。


  成都已降,季汉已亡。


  


  拔刀斫石,将士咸怒。


  姜维把手摁在胸口,那颗龙丹灵气流转,当他下令奉召向钟会投降时,五丈原的秋风,一直刮到景耀六年的冬天。


  有人忿忿不平的嚷:“不投降!打回成都去!”当他看到姜维在看他的时候,眼光突然热切起来:“大将军,我们打回成都去吧!钟会邓艾不过两支孤军,我们还有大半河山在,我们还有这么多忠勇将士在,我们就是输也要输个痛快呐!”


  姜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希望之光。他说,是啊,我们可以打回去,我们输也要输个痛快,可是……陛下还在成都……还在邓艾手里啊……


  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那个年轻人蹲下去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家三兄弟……大哥和赵将军牺牲在沓中,小弟和武乡侯死在绵竹,都算是为国尽忠了……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啊……”


  姜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回家去吧,”他说:“我准你返乡……兄弟尽忠,你就回乡尽孝吧……”


  


  


  


拾肆


  


  投降是在涪城。


  钟会对于姜维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亲密态度,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你知道吗?”他得意洋洋的对长史杜预说:“那些中土名士,就算是公休、太初也比不过伯约的。”


  可当初您追求太初他都没理您……杜预这话到嘴边咕噜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吞了下来。他也暗中观察过姜维,这个人举止谈吐的确不俗,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既不像一个刚刚亡国的降将充满不合作的敌意,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对胜利者的讨好,他能够充分理解钟会对姜维的好感,但他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很久之后,从成都之乱中凭着那么点谨慎侥幸活下来的杜预回忆起来,才觉得也许姜维真正吸引钟会的,就是他在优雅从容的服从之下,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臣服过。


  当然,他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


  


  “在剑阁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居然还有今天这样的机会能与伯约同游。”前往成都的途中,钟会突然笑着说:“那时候就想,若是死前能看一眼麒麟灵兽,便也瞑目了。”


  姜维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钟会得意的大笑起来:“有些人说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凤凰,只有我不过一只山雉。但是能与麒麟同车,除了凤凰还有什么呢?”


  姜维笑了笑:“将军……”


  “不,不,我说过了,”钟会摇了摇手:“叫我士季。”


  姜维顿了一下,然后改了口:“士季自然是凤凰……”


  钟会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笑着问:“伯约什么时候让我见一见麒麟真面目呀?”


  姜维有些黯然的摇头:“恐怕要让士季失望了……误入红尘一甲子,我已经失去变身的能力,与常人无异了。”


  “怎么会……?”他看着姜维,当他看到姜维低垂着的眼里那些悲伤,他叹了口气。“伯约不要太难过了,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若悉心调养,应该还能恢复的。”


  “但愿如士季所言吧……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姜维苦笑着将话题转向另一方向:“士季想过之后的打算么?如今你大功建成,也是时候好好考虑一下了,红尘多俗事,何不功成身退回归山林潜心修炼?”


  钟会再次大笑起来:“我既然来了这俗世,就没打算如此这般就回去。”他凑到姜维面前压低声音道:“听说当年刘皇叔入成都后化鱼为龙脱胎换骨,伯约可知道此事……?”


  “此事……也曾耳闻……”


  姜维不着痕迹的退开,看着陷入思考的钟会,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胸口的龙丹,依旧可以感受到它的力量,他在心里告诉它,也告诉自己,快结束了,再忍耐一下就可以结束了。


  


  景耀七年,其实已经没有景耀了,但是某些人依旧在心里这么计算着日子。


  正月的时候,钟会终于等来了司马昭捉拿邓艾的命令。


  “伯约你真应该看看,”他心情愉悦的讲述着邓艾被抓的情景:“卫瓘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还睡觉呢,吓得结巴得更厉害了,说了半天原来是说他是忠臣,哈!还说他是白起!白起!??他也配!?”


  “士季……”姜维微微皱了皱眉:“他不是白起……可你呢?”


  “我也没这个打算。”钟会冷笑了一声,随后正色道:“伯约,我给你五万精兵出斜谷为前驱,我亲率大军随后,我们共图长安,你以为如何?”


  姜维的心猛的抽紧了一下,在这比昔日的死牢更让他痛苦的煎熬中,长安两个字即使不过黑夜的一点萤火,也能让他感到光明。


  他说:“愿为驱驰。即刻便能出发。”


  “不急,不急。”钟会笑着拉着他的手:“你刚回成都,身体也不好,哪有正月让人出征的道理,且先调养着。”


  碍于身份,钟会既然这么说,姜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虽然觉得这样不过是坐看机会转瞬即逝,但也毫无办法。


  


  成都的这个正月,过得死气沉沉。无论新的占领者如何试图营造出一种歌舞升平的假象,对于民众来说,亡国之痛始终是一道无法抹去的新伤。


  即使是青城山上的小妖怪,虽说是不管人间俗世,也倍感冷清,天阴欲雪,大多数都懒得挪窝,于是惯常开的会也散了。


  姜维凭着记忆到那的时候,只有老松树精和柏树精在。


  两只妖怪明显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妖过来,也没想到来的是姜维,更没想到姜维见了他们居然行了一个大礼。


  “哎呀……哎呀……将军……麒麟公子……当不得……当不得……”老松树精摆着手,柏树精倒是没说话,他喜欢的花妖唠叨过好多次麒麟儿,却总是对他爱理不理,他本就不大喜欢姜维,再加上他觉得虽然人间俗事不好评论,但是姜维和那只外面来的山雉关系那么好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姜维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我想求一件事……”


  “人间的事情,我们不好干涉啊……”老松树精摸着胡子。


  “……只是请替我传个口信与深宫之间的陛下,有些话我不方便自己与他说……”


  老松树精还在沉吟。柏树精却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冷风一直刮个不停,姜维的话,在风中轻飘飘的,却像是扎进了柏树精的心里。


  他点了点头:“将军你放心吧,你听这风,风吹到的地方,有柏树生长的地方,就没有我们传不到的消息……”


  整个青城山的树哗哗的响个不停,好像真的在窃窃细语。


  “哪里都能么……”


  柏树精点了点头:“将军还想要给谁带什么话?”


  姜维出神的看着远方,最后默然的摇了摇头:“不……没有什么人了……”他又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山下走去。


  柏树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话,风刮过树顶,就将这句话带到了姜维的耳边。


  “有柏树围绕的那个地方,我会替你看好的。”


  姜维释然的笑了笑,他没有回头,但脚步突然轻快起来。柏树精和松树精就那么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冬夜之中。


  那是青城山的妖怪们最后一次见到还活着的他。


  


  十五日,没有月光,也没有下雪。邓艾被卫瓘押解离开锦官城,后来他死在了绵竹,诸葛瞻战死的地方,但是姜维并没有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十六日,钟会收到了司马昭十万大军进驻长安的消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好的时机。


  他一边慌慌张张的写着所谓的太后遗诏一边对姜维说:“你瞧,伯约,我们还有机会的不是吗?我告诉你,模仿人的字迹我很在行的,这是我家的遗传。”


  他将这份诏书出示给众将,但收到的效果并不如想象中的好,于是他将不服从的将领都抓了起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又迷茫了。


  “我该怎么办?”他问。


  姜维毫不犹豫的回答:“不从者速杀之。”


  “可是……”钟会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你等我再考虑考虑。”


  ——已经没有时间了。姜维想起很久之前在麦田边的那场对话,他感觉到机会、希望、还有他的生命都在快速的流逝,胸口时不时会如刀绞一般的疼,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好像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死牢里。


  以前在死牢,他看着一团青色的光芒,就能忘记那种痛苦。而现在那团光燃烧在他体内。


  他就靠那活着。


  


  十七日,钟会还在犹豫。


  


  十八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伯约你是对的,”他说:“不听话的就杀掉算了。”


  但是他们真的没有机会了。


  


  中午的时候,胡渊引兵杀入。


  双方展开激战,箭如雨下。


  


  钟会的眼睛一直看着姜维。


  他看到那杆银色的长枪划破阴霾,所到之处鲜血与死亡随行。


  “真美啊……”他想起几个月前他

【台风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八)】


明台陪着王天风和创作组聊了一晚上剧本,后半段的故事相当于全部推倒重来,这一下就聊到了深夜。过了零点,其他人多多少少有点困,明台倒是越聊越兴奋,大有越俎代庖的架势。
梁仲春知道他是明楼的弟弟,又碍于王天风对此毫不在意,他便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谁说编剧的本子就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我这完全是后爸啊后爸!

剧组的人在排练场通宵惯了,随便凑合也能睡,王天风看了看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的于曼丽和明台——这位少爷微微嘟着嘴,毫无形象地歪倒在把杆下的靠垫上,嗯,算他还机警,没直接横躺在把杆上,念及此,王天风轻声一笑,而后蹲下叫醒明台:
“起来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明台从鼻子里嘟出一声:“老师,你让我再睡会儿。”
“哦?看来你早功的考勤分是不想要了?”
一听“早功”两个字,明台立马就惊醒了,磨磨蹭蹭地从软软的靠垫里挪出来,故意伸着手要王天风扶着才肯站起来。
王天风向来是不爱理睬他这些小毛病的,只是这个点了,也懒得和他计较,明台喜滋滋地握住王天风的手,直到被他拍开。

车上的两个人困得昏天黑地,明台把车后座让给了于曼丽,自己在副驾驶上一个劲地小鸡啄米。
王天风把于曼丽送到宿舍楼下,想了想还是找了宿管,帮她销了假。
回到车上,明台微微睁开了眼:“老师……你做什么去了?”
“帮于曼丽和宿管请假。”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阿姨们看你太好看了所以……”明台迷迷糊糊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王天风勉强忍住想揍他的冲动:“脑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快下车吧。”
明台哦了一声,才发现睡麻了脚,还没落地就直打着颤,眼看着就要摔地上,幸亏王天风在车旁等着,眼疾手快捞了一把。
“少爷,你这又是怎么啦?”
这么一问却没有回音,王天风凑近一看,大惊失色地发现明台脖子上全是红块。
“老师,痒……”
对上明台可怜巴巴的眼神,王天风思忖了一下,立刻把他捞上车。
又困,又痒,又是深秋,明台一路上直哼哼,王天风也心急火燎,只能温声细语地安慰他,同时加了油门。

好在夜深了,路上车少,他们一路顺利地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细细看了,问了一些过敏的问题,而后得出结论是荨麻疹,结合明台一天的行踪来看,应该是接触了感染源,大概是排练室的道具太多,不经常消毒的话,有些粉尘刺激也是可能的。
王天风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执意抱着他胳膊不撒手的惨兮兮的学生,而后叹气,交代明台乖乖别动后,就去交钱取药。
王天风边走边还研究单子上的药,回来就看见明台在软磨硬泡:
“医生,我真的没事了,你就开点口服的嘛~拜托你了~”
急诊医生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看到王天风像是看到救星:“唉,你可管管你学生,大学生了还怕打针。”
王天风微微别过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在心里念了三遍,才耐住性子,哄着他,又是你不配合医生,就要多受几天罪,又是吃药好得慢,周末怎么回去见家长……总之是软硬兼施地把明台架着进了输液室。

此时已经是夜里3点,明台精神不济,王天风自己也是疲惫不堪,依然亲自哄着明台做了皮试。输液室空了一大半,王天风提着一袋子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按了铃让护士来换药。好在明台到底是忍住了疼,就倚靠着右手,慢慢睡着了。王天风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见明台蜷缩在椅子里,小心地帮他把左手放低,这才发现他的手冷得和冰块一样。王天风独居惯了,向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想了想,把自己的西装脱下给明台披上,又轻轻握住他的手,看明台没有惊醒,放下心来。
王天风估算了一下,几乎是40分钟换一瓶药,还剩下四瓶,看来是要到天亮了,索性就把录下的排练视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期间明台有哼哼过几次,好在护士换药也是轻手轻脚,没把这少爷疼醒。
王天风看着排练视频,又看看明台,心里急躁,干脆就盘算起了场次和票务问题,算着算着,自己也睡过去了。

手心有点痒,王天风睡得轻,一下子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低头就看见明台面色扭曲,坐立不安。王天风问了,他只说没事,后来都眼泪汪汪了,才低声说自己疼。王天风看了眼点滴的速度——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这还了得!他立马按铃喊来了护士调回去,而后瞪着明台——这傻小子知不知道生活常识?胡乱调速度是会要人命的!
明台露出一个讨打的笑容:“老师,我看你睡得不安稳,想快点弄完了你好回去睡。”
你现在倒知道心疼老师了?王天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是轻轻地托起明台的手捂着。

天快亮了,此刻的输液室非常安静,只有护士来回的脚步声和病人的呼吸声。王天风看着继续小鸡啄米的明台,忽然觉得这世间生出一种真实感。
也许是深夜让人情绪低落,让人感觉寂寞——大概自己真的需要考虑一下成家的问题了。




作者注:
没有进展我心里也急,赶紧谈恋爱吧。
2017年07月29日,00:57

【维亮维 故梦寒(一)】


注意:ooc有,《三国演义》向


“堂下之人,汝可还有尘事未了?”
“某不曾有。”
“我计不成,乃天命也——岂非汝之恨?”
“轻声!忘了那人如何嘱托!”
“也罢,还自去吧。”

姜维垂头站着,应了一句,并未仔细听堂上的对话,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狂风大作,沙尘漫天,等到周围安静,眼前又换了个天地。

说不出是何处不对,眼前的风景依稀见了,似曾相识。姜维慢慢走在山道中,穿过一片竹林,而后听到了马蹄声。
过了一阵,从马上下来了三个人,姜维一看,竟讶然失色,眼前之人——正是刘关张!姜维生前虽不曾见其人,但是在季汉多年,对这三人的容貌性格亦是多有了解。
而下一刻,他便惊觉——
这是隆中!
眼前隔着溪水的茅屋,想来就是丞相的草庐了!
这!这莫非是幻境!
姜维一时踌躇间,刘备三人已在眼前。
“在下新野刘备,敢问阁下也是来看望孔明先生的?”
姜维张了张口,嘶哑着出了几声,这才发现自己讲不出话来。
“在下冒犯了。”刘备眼中微微露出一点同情之色,又施一礼,走向草庐。
姜维愣怔而立,他人看得见自己,所以自己不是鬼魂。可又讲不出话,却是为何?他走近溪边,临水照镜,发现自己的容貌回到了弱冠时候,衣着却是汉朝文官打扮。
到了这一刻他真是糊涂了。

“柴扉旁的高士,请入内一叙。”
尽管姜维生前见到的诸葛孔明已是年近半百,又有痼疾缠身,因此讲话时,偶尔气力不足。但是在此处,丞相所言,还是这般清亮淳厚之声。
姜维整理衣冠,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深深作揖,腹内百转千回的说辞,在他抬头望向孔明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的人,雄姿英发,器宇轩昂,却不是他的丞相。

他的丞相,身有佝偻,鬓角如霜,面上沟壑记载季汉过往。
他的丞相,日理万机,负重前行,忧思过甚又笔耕不停。
眼前之人太年轻,太得志,如那松风涧泉,透露着勃勃生机。姜维内心酸楚,只得叹息。

他再次向诸葛亮深深稽首,转身欲去,然而好似脚下生根,竟动弹不得。头顶上传来清朗的笑声,羽扇轻摇:
“某夜观天象,见天帝、天大将军,皆阵列在前,果真是应验了。”①
看来,是上天注定要经历这一遭?姜维想到殿前那两人的对话,默默盘算。




注:
①天帝、天大将军:都是古代星官名,天帝在北极附近,天大将军在仙女座(里的娄宿)。

作者按:
其实我不喜欢穿越题材,但是这对不写穿越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甜。
大概不会萌上比这对更冷的CP了。冷得我连tag都不知道要怎么加…
对了,熟悉我画风的都知道,我有时候会年更…

2017.07.26 02:23

【台风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七)】

手机简单发个链接。

(一) http://delphinium-et-lizzy.lofter.com/post/1d12390f_a14117a

(二)http://delphinium-et-lizzy.lofter.com/post/1d12390f_a1db9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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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ttp://delphinium-et-lizzy.lofter.com/post/1d12390f_a9cce8f

(六)http://delphinium-et-lizzy.lofter.com/post/1d12390f_aad182e



王天风租的工作室在艺术创意园里,顶楼是个舞蹈室改成的排练厅,只有一般教室大小,没有灯光设备,也没有单独的化妆间。几十个人挤在排练厅和走廊里,进进出出好不繁忙。
王天风一到,就和负责统筹的同事去开会了,完全顾不上明台和于曼丽,这两人知道这里大部分都是学姐学长,因此小心翼翼,深怕弄脏踩坏了什么。

台上的导演喊来A组演员,把几场戏又过了一遍,明台和于曼丽看着这些道具被搬来搬去,只敢往角落里站,两个人从下了课到现在饭也没吃,站了这一下午实在是撑不住了,明台瞄见身后有个小木凳,轻声让于曼丽去坐着休息。
于曼丽左右看了几下,实在是累,就悄悄坐着了,一幕戏还没结束,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急匆匆打完个电话,忽然转身:“谁让你坐这儿的,不知道排练场的规矩么?”
于曼丽被问住了,局促地站了起来:“我们是和王老师带来的,第一次来,不知道这个不能坐,对不起啊学姐。”
“这是给化妆老师坐的,”闻言,那女子脸色缓和了些,“你们可以在隔壁门口等王老师,这边场地小。”
两个人点头,正要灰溜溜地走,王天风终于进排练厅了。
“好了,抓紧时间,B组的先走一遍,英琼,灯光老师到了没有?”
挽着发髻的女子拉上窗帘:“在路上了,说晚上六点可以装台。”
王天风点点头,很快所有人各就各位,他这时才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明台和于曼丽。
“你们俩也别干站着,去帮忙拍剧照——算了,你们就坐着看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如蒙大赦,明台赶紧坐在了王天风的脚边,王天风瞪了他一眼才讪笑着老老实实地往旁边挪了挪。

因为这部戏的公演选在校园,所以剧本里故事背景、人物身份都做了很大修改,原本的都市情感剧,改成了青春校园剧,为了制造戏剧冲突点,又把人物身份设置为同宿舍四年的毕业生,故事的矛盾则来源于四人对未来的选择。看着是个好点子,但是明台一会儿就觉得无趣极了。他背对着王天风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看见于曼丽已经小鸡啄米一样地困顿了。
也难怪,早晨七点打卡练基本功,一上午的形体课,午饭还没吃,按照于曼丽爱熬夜的习惯,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想到于曼丽深夜开黑的画面,明台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没乐多久,明台就接受到王天风传来的死亡视线,连忙托腮皱眉,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算是熬过了这90分钟。

那边的导演演员们坐一块儿开总结会,王天风叮嘱了几句,喊来明台、于曼丽试了两段戏,也没说什么,就准备送他们回学校。明台才不依呢,坚持要看装台后的彩排。
王天风嗤笑了一声:“我可不敢再浪费明少爷的时间,没这悟性赶紧回去,明天的台词回课你都准备好了?”
“诶诶诶,老师,”明台一脸陪笑,“我今天特地来了,也算是观众了吧,哪有这样不问观众直接赶人的!”
王天风一脸“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的表情:“那你说说呗,学生观众,这戏怎么样?”
“演员是真不错,最后每个主角一个人拍毕业照的那幕,情绪都挺到位的。”明台认认真真给了评价,“就是这故事,太无趣了。”
“哪里无趣了!”
明台还没来得及长篇大论就被吓了一跳,只见眼前走过来一个35岁上下,戴着眼镜的男子。
那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本,夹了两支笔,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王天风无奈一笑:“刚大一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也正常。不过年轻人的意见也是要听一听的。”
随后王天风又向两个人介绍,这个男人正这是这部戏的编剧,梁仲春,刚从英国的东十五戏剧学院学习交流回来,目前自己有个工作室,陆陆续续写一些本子。他和王天风是同届,只是不同专业,两个人都是东方戏剧社的老社员了,这次却是第一次合作。
明台看梁仲春还在气鼓鼓地看自己,心里有了盘算:“一共才90分钟的戏,还要弄四个主角,四条线,老师你也太高看我们学生了。”
“哦?你说来听听?”
明台耸耸肩:“我们东戏一共才几百个学生,就算天天爆场能撑几时?最后肯定是要靠路人来支持的嘛。但是这个故事如此不接地气——梁老师,您了解现在的大学生吗?尤其是普通大学的,有几个是完整看过剧本的?又有几个是亲自去看过话剧的?本来对话剧就没兴趣的他们,如果再没个好故事,谁要来看嘛……”
明台说完不忘给于曼丽使了个眼色,于曼丽附和了一句:“我以前在附中念书的时候,的确从来没有看过话剧。课本里的也都是剧本选段……”
“老师你看,这就是戏剧教育的现状,你再看看一些民营的,自己写本子的话剧社,十有八九也是入不敷出嘛,你就是想揠苗助长也不能啊……”明台装模作样地语气沉痛了一会儿,却被王天风在脑袋上敲了栗子。
“行了,别在这演了,一起去开会吧。”王天风微妙地给了个眼色,“仲春啊,你也一起,正好马上话剧院的人也来,大家看看本子还有哪里要打磨的。”
“诶?老师我也能去啊!”明台喜从天降,立马拱到王天风身边,“那晚回去了万一阿姨就把我关宿舍外面,我能住老师家吗?”
“美得你,没个正经。”



作者按:
挖坑太多,不知从何填起,就挑个流水账填填吧。本来有其他文已经写了,但是电脑没带在身边,手机码字真是累,要是排版有问题,大家多见谅啊~
2017年7月15日 01:35

做一份既不喜欢,也没热情,薪水还不高的工作,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体验。

台风适不适合小清新?
因为我老是觉得明台是逗比😂,
好怕一写就崩啊。

【举】【】【报】
三更半夜,又有神经病到继科tag下面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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